端着油灯走过来的是个老人,不算很老,五六十岁,但背已经弯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沈逸在工地上见过那种茧,握工具的茧,这个老人的茧长在掌缘和指节上,像是常年握过什么别的东西。
老人没多问,把灯往沈逸脸上一照,看了两秒,说了句:“能走吗?”
“能。”
“跟我来。”
屋里暖,灶台上还有余火,铁锅里剩着半锅粥,老人盛了一碗递过来,没说“请”,也没说“吃吧”,就是把碗搁在沈逸面前。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热的,沈逸端起来喝,烫,他没吹,一口一口咽下去,热气从喉咙滑到胃里,像一只手把缩成一团的胃慢慢捋开。他喝完一碗,老人又盛了一碗,两碗粥下去,手不抖了。
“叫什么?”老人问。
“沈逸。”
“姓周,村里人叫我周叔。”老人往灶里添了根柴,“你这身打扮,不是本地人。”
沈逸沉默了一下:“我不是正常进来的。”
“什么意思?”
“我醒来的时候在山上,没有出生大厅,没有引导,什么都没有。”
周叔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睡吧。”他指了指里屋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干草和粗布,“明天再说。”
沈逸躺下去的时候身体像散了架,木板硬,干草扎人,但比荒山的石头好一万倍,他听到灶里柴火噼啪的声音,闻到粥的余温,还有窗外风从山口灌过来的呜咽声,三秒钟就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圈,沈逸坐起来,浑身酸痛,脚底的伤口结了痂,走一步扯一下,手掌心的划口也结了痂,比脚好点。
他走出屋门。
落霞村。
山坳里的小村子,十几户土坯房散落在缓坡上,屋后是梯田,种着些看不太出来的庄稼,矮矮的,营养不良的样子,村口一道矮土墙,半人高,挡不住什么,更像是画个圈说“这里有人住”,墙根堆着柴垛和干草,几只瘦鸡在刨土。
安静,太安静了,没有车流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没有地铁过站的震动,只有风、鸡叫和远处山里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逸站在门口,赤着脚,看着这个村子,像古装剧的片场,但空气里有牛粪和泥土的味道,阳光照在土墙上有细微的裂纹和苔藓,这些不是布景能做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掌踩在泥地上,泥土被阳光晒得微温,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和昨晚荒山上的碎石不同,和出租屋的水泥地不同,这里有人的气息,被踩过的泥土是软的,有温度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脚底传来的一丝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缓慢地流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赤脚站着、如果不是他刚刚经历过生死、注意力被磨得比任何时候都敏锐,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那丝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脚踝、小腿,在膝盖处散开,像一根极细的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地面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但他记住了这个感觉。
周叔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沈逸出来停了一下,从门槛边拿出一双草鞋:“试试。”
沈逸接过来,草编的,粗糙,有股干草的味道,他穿上——夹脚,硌,底太薄,踩在地上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走了两步,脱了。周叔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周叔,”沈逸把草鞋放在门槛上,“这是什么地方?”
“落霞村,大玄朝西陲,归青石镇管辖,镇子在山那边,走大半天能到。”周叔继续劈柴,斧子落下去,木头整整齐齐裂开,“你问的是哪个意思?是想知道自己在哪,还是想知道这是什么世界。”
“都想知道。”
“你先坐。”周叔把斧子靠在柴垛上,在石墩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旱烟杆点上,“你说的出生大厅、引导那些,是你们那边的规矩,这地方没有,你也不是第一个稀里糊涂到这儿来的。”
“还有别人?”
“有个小伙子,比你早来几天,也是迷迷糊糊闯进来的,你等着,该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周叔!听说昨晚来人了?”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圆脸,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和沈逸一样的粗布衣裳,但多了根布腰带,腰间别着一把柴刀,看到沈逸,眼睛一亮:“嘿!新来的?玩家?”
沈逸没回答,他不知道“玩家”在这个世界里是什么意思。
“我叫赵六,”年轻人自来熟地蹲到沈逸对面,“游戏ID赵六,本名也姓赵,你呢?”
“沈逸。”
“沈逸,好名字。”赵六搓搓手,“你也是异常进来的?跟我一样?正常玩家可不会到这鬼地方。”
“什么叫正常玩家?”
赵六看了一眼周叔,周叔吐了口烟没接话,赵六压低声音,一副老江湖的架势——虽然他只比沈逸早来几天。
“正常玩家登录后进出生大厅,有NPC教操作,发新手礼包,还有任务面板、地图、好友系统,该有的都有,你有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赵六拍拍大腿,“我俩是‘野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扔到了正常新手区外面,这个村子根本不在游戏地图的新手区域里,我找了半天连个安全区标记都没有。”
沈逸想了想:“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活下来的基本规则。”赵六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死了有惩罚,普通死亡叫小死——在你死的地方复活,装备全掉,还有个什么隐藏属性降一点,严重死亡叫大死,基本上等于号废了重来。”
“你死过?”
赵六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死过,但看见别人死过,村西头有个NPC猎户,上个月被山上的野兽咬死了,然后第二天他又出现了,但旁边的人说他跟之前不太一样,好像矮了一截,力气也小了,那就是小死回档。”
沈逸没说话,他在想“装备全掉”和“隐藏属性降一点”意味着什么,他现在连装备都没有。
“第二,”赵六继续,“这世界有武者,会武功的人,跟咱们看的武侠小说一样,内力、招式、轻功,真真切切的,山贼里有武者,镇子里有武者,听说大城市里还有排名榜什么的,普通人在武者面前就是蚂蚁。”
“第三,咱们现在的境界叫‘凡武境’,就是普通人,上面还有通脉、凝气、化境……好几个等级,我也没完全搞清楚,反正就是越来越强,强到离谱。”
赵六说完看着沈逸的反应。
沈逸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凡武境、普通人、通脉、会内力、再往上越来越强、山贼里有武者、普通人就是蚂蚁,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很简单的结论:他现在是最弱的那一层,比蚂蚁强不了多少。
周叔磕了磕烟灰突然开口:“你小子说得不全。”
赵六转头:“周叔?”
“你说的那些什么境什么榜,是你们外边人的说法。”周叔的眼神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但语气很平,“在这地方活了几十年,我只知道一件事——拳头大的人说了算。山那边黑风寨的匪兵每年秋收来收粮,带头的会两手功夫,全村没人打得过,交不上粮就打人,去年王寡妇家的粮被收光了,冬天饿死了。”
他顿了一下。
“散修。”赵六小声跟沈逸解释,“就是没有门派、自己练的武者。”
周叔听见了,没否认:“年轻时在外头闯荡过,学了套拳脚,后来伤了腿,退到这儿,拳脚生疏了,打不过山贼里的武者。”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沈逸看着周叔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握过刀的手,劈柴的手,现在只能劈柴。他注意到周叔劈柴的手法,每一斧都落在木头的纹路上,不是顺着纹路劈,是切在纹路的交汇处,一斧下去木头就顺着纹理裂开,省力、精准。一个普通老农不会这么劈柴,这是练过的人留下的习惯,身体记住了,脑子忘了。
“周叔,”他问,“山那边有什么?”
“山那边是青石镇。”周叔说。
“不是,我是说山的另一边,北边。”
周叔的烟杆停在嘴边,他看了沈逸一眼,目光有点复杂:“你怎么知道北边有东西?”
沈逸想了想该怎么说,他确实说不清,只是从昨晚跑出荒山开始,背对北边的时候脚底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那种沉和南边不一样,南边的地面是实的,北边的地面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当时以为是恐惧带来的错觉,但站在这个院子里,阳光照着,他还能感觉到,很淡,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脚底往北边伸。
“感觉不太一样,”他最终说,“北边的山黑一些,不是天黑的那种黑。”
周叔沉默了很久,烟在杆子里嘶嘶地烧。
“那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村里人叫它‘鬼哭岭’,进去的人没几个活着出来,出来的人也疯了。”
赵六打了个寒颤:“多远?”
“翻两座山。”周叔站起来,把烟杆别回腰间,“别去。”
他走进屋里,没再说话。
赵六冲沈逸挤挤眼,小声说:“老头不让我们去,这就有意思了,游戏里越危险的地方好东西越多,这是铁律。”
沈逸没接话,他在看自己的脚,赤脚踩在院子的泥地上,那根从脚底往北边伸的线还在,很淡,像一根没断的蛛丝,风一吹就断,但不吹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院门外传来鸡叫,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风把炊烟吹过来,带着秸秆燃烧的甜焦味。
落霞村,大玄朝西陲,一个不在游戏地图上的村子。
沈逸深吸一口气。
先活下去,然后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至于北边那座山,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