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后脑勺那儿，像有人拿冰锥在里头慢慢搅。
石益豪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心跳在，手指能动，嘴里一股铁锈味。第二件事，确认自己在哪。
眼前是一片灰。雾有边界，会散，会透光，这片灰什么都没有。往哪儿看都一样浓，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层毛玻璃，又像整个世界被谁用铅笔涂平了，只剩一层没写完的底色。
“……”
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手心一僵。地面不是土，也不是水泥，温的，软的。他猛地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昨晚的事他想起来了。凌晨三点，最后一根烟抽完，烟盒空了，他把盒子捏扁扔在桌角，桌上还有半个吃剩的外卖盒，忘了扔。屏幕上是第七章，主角刚穿越到一座废弃的游乐园。然后屏幕一黑。
然后就到这儿了。
“不会吧。”他听见自己说。这三个字出口，他自己都听出了那个味道：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写了六年诡异小说，最擅长的就是让主角在陌生的地方醒过来。现在轮到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开头太老套了。
念头刚起来，前方有东西压过来。一股寒气。
风会动，会往身上扑。这股冷是静的，像有人在他正前方摆了块巨大的冰，不流动，只是待在那儿，一寸一寸把空气里的温度吃掉。那个方向，灰里还是灰。
“算了。”
“来都来了。”
他迈出一步。一步之后，那个东西出现了。
一个幽蓝色的球，浮在半空，离他不到三尺。球面很亮，亮得不像发光，倒像一块从里面被点着的玻璃。球里面是一座旋转木马，小得像玩具，顶棚上一圈褪色的蓝灯，木马上坐着一个戴面具的人。面具太小，看不清是什么脸。
石益豪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两个声音。一个说别碰。另一个说不碰你怎么知道。
后者赢了。他伸出食指，在球面上点了一下，立刻缩回来。
什么都没发生。手还没收回来，球亮了。
那一下亮得刺眼。他想后退，脚下已经没有地面了。不是踩空。是地面本身消失。他整个人被那团蓝光拽进去。意识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纸张被翻过一页。
再醒过来，他在往下掉。风是往上刮的，耳朵里全是噪音，胃像被人从下往上提。他张开嘴，只来得及骂出两个字。
“卧槽！”
“砰。”
响声朝四周散开，像有人把一整面墙推倒了。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被谁随手扔在那儿的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胸口疼，耳朵里嗡嗡响，右手食指发麻，就是刚才碰球的那根。先数了一遍自己的骨头。胳膊能抬，腿能弯，脖子没断。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从那么高掉下来，他连一块皮都没破。
“喂。”他冲着头顶那片灰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有人吗。”
还是没有。
“……行吧。”
石益豪慢慢坐起来，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手指是干净的，指甲缝里甚至没有灰。
“这世界有病吧。”他说。
他抬起头。左边十来步远的地方，立着一座旋转木马。一人多高，铁架子上挂着一圈灯泡，顶棚的漆掉了一半。白底，暗金描边，顶上那圈灯是褪了色的蓝。和球里面那座，一模一样。
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木头马鞍上蒙着一层薄灰。他伸手摸了一下。
热的。像有人刚起身。
手指停在马鞍上，没动。转了一圈。四周空着，只有灰。没有人，没有脚印，连风都没有。
“人呢。”
声音落下去，没有回音。
就在他收回手的时候，上衣口袋里硌了一下。出门的时候那口袋是空的。烟在桌上，打火机在烟旁边，手机在充电，充电线还是他去年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那根，线头已经露了铜。手伸进去，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是他写稿用的那种方格本纸，边上毛糙，右下角留着撕下来的毛边。他展开，手停在半空。第一行是他自己的字，写于昨晚：
第七章：主角穿越到废弃游乐园，遇见戴面具的人。
下面本来该跟三行分镜。那三行被红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红笔划痕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别写第八章。”
石益豪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刚才经历的每一件事，醒来、灰雾、那个球、从高空坠落、看见这座木马，都发生在他昨晚写的第七章之后。有人在他落笔之前，就先把他写进了稿子里。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械的“咔哒”。
旋转木马开始转了。顶棚上那圈褪了色的蓝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灰雾里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纸上。
石益豪抬起头。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