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益豪往后退了半步。退完才想起来，他两只手都空着。烟没有，打火机没有，什么都没有。
雾里那个人离他七八步。站的位置也怪。没从雾里走出来，就站在雾的边上，半边身子在灰里，半边在灰外，像被人拿尺子量着卡在中间。
先看的不是面具。是衣服。
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左胸口袋上有一道圆珠笔印。那种印子是长年累月插笔插出来的，擦不掉。他盯着看了两秒，眼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类似的口袋他自己也有一件。那件灰外套挂在出租屋的椅背上，左胸同样位置有印子，洗过三回还在。出门那晚他忘了拿。
然后才看面具。白的。纸糊的。边缘起了毛，像被人反复摸过。没有眼睛，没有嘴，一整片白。
“你谁啊。”他说。
面具人没动。“问你呢。”
还是没有声音。地上温温软软，脚踩上去像踩过一层晒过太阳的被子。
然后面具人抬起脚，用鞋尖在地上划字。划得很快，一笔接一笔。地面会自己合上，那道沟正往两边慢慢塌，像水面被指甲划开。他得赶在字消失之前写完。
石益豪低头。第一行字是：
“你写的第七章，主角死在这里。”
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句冒出来的是“我没写”。真没写。他写的是主角穿越到一座废弃游乐园，遇见戴面具的人，写到那儿就停了。凌晨三点，最后一根烟抽完，烟盒捏扁扔在桌角，桌上还有半个没扔的外卖盒。
然后是第二句。他写过。那段八百字，全选，退格。屏幕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问。
面具人没答，继续划第二行。
“旋转木马转到第七圈，主角在灯灭时被写掉。”
石益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内容倒是其次。这七个字的写法，跟他删掉的那一段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不对。差一个。
蹲下去凑近了看。那句话里有个错字。他写的是“他站的的地方”，多了一个"的"。凌晨三点他看见了，懒得改。
面具人写的这一行，也是“站的的”。指甲掐进裤子里，膝盖上按出两个坑。
后脖颈子有点痒，他抬手挠了两下，指甲缝里带出一点灰。这地方连风都没有，灰倒是到处都是。
不是猜的。这是原文。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膝盖缓了一下，视线从地上那行字挪回那张白面具上。风还是没有，雾在他背后慢慢挪，把他半边身子吞掉一点，又吐出来一点。他想起自己那副眼镜。镜腿去年断过，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缠得发黄，出门的时候搁在键盘旁边，忘了带。现在也拿不回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面具人划得慢。
“第八章不该由你来写。”
“为什么。”
“因为写了就得算。”
石益豪盯着那个“算”字看了两秒。心里大概能明白，不敢往下想。他换了个方向。
稿费是他写得最多的一种字。算一章三千字，算全勤六百，算一个月十五万，算到一半就懒得算了。
“我能不能回去。”
面具人停下了。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人不打算答。然后那只脚又抬起来，一笔一笔地写，比刚才都慢。
“那你活不到第九章。”
石益豪没说话。心跳声挺大，一下一下顶在耳朵里。他写小说的时候最爱写这种句子，一句话把主角堵死，让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写的时候很爽。现在他自己站在这个句子里。他吸了口气。
“你是谁。”
面具人停了。白面具对着他，没有眼睛的地方像在看他。雾把他半边身子吞掉一点，又吐出来一点。
然后抬起脚。一笔。一横。又一笔。划得很慢，像在写，也像在刻。两个字。
石益豪低头。
石磊。
他没念出来。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自己拐了个弯，咽回去。他试着再张嘴，嘴巴到那个音的位置就自动停住。
“石……”
后面的没了。不是不敢。是念不出来。像舌头被人从底下捏住了。
石磊是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十年没人这么叫过。在外面他叫石益豪，笔名，印在书封上那个。“石磊”只出现在户口本、医保卡，和他母亲的嘴里。
上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是去年冬天。他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吃没吃饭，开口叫的就是这个名。他愣了两秒才应。
这个世界里不该有人知道这两个字。
盯着地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他写“石”字有个毛病。先一横，再一撇，最后补那个口。小时候他父亲说他写字像盖房子，先搭梁，后砌墙。
面具人写的“石”，也是先横，再撇，最后口。他抬起头。雾边已经空了。
面具人不在那儿。地上那几行字也全合上了，地面平平整整，温温软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忽然想起一顶帽子。工装帽，灰的，帽檐上沾着漆。他没见过那顶帽子，可他确定它属于某个人。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了一页。
站了很久。
“行。”他说。
然后他想到一件事。这个人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删过什么，还知道他写字先横后撇。
如果这个世界里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那这个人，比他更早地"写"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