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益豪蹲在碰碰车的护栏边,找能用的东西。武器用不上。他要的是一块能划破皮肤的硬边。
护栏底下掉着一块铁皮,巴掌大,边上卷起来,断口是新的,像刚从什么地方掰下来。他用拇指试了一下刃口,不锋利,但够。
坐在地上,把铁皮在左手手背上比了比。比的时候先想的是划哪儿不疼。手背肉少,疼。小臂肉厚,也疼。最后挑了手背靠虎口那一块,皮薄,出血快,看得清。
然后手停住了。“划哪儿呢。”他自言自语。
第一次没下手。他跟自己说,划浅点,破个皮就行。第二次没下手,换了个角度,把铁皮转了一圈。第三次也没下手,手放下去,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那座还在转的摩天轮。
轿厢里那个人还是坐着,一动不动。隔着玻璃,眼睛跟着他。“你看见了吧。”他说。玻璃里没人回话。
“行吧。”他把铁皮重新捏紧。“……行。”
第四次,划下去了。
疼。又细又长,像被人拿指甲一路刮过去。他咬着牙没叫出声,低头看。
血从口子边上渗出来,聚成一颗珠,停在皮肤上,不动。不往下流。
石益豪盯着那颗血珠看了三秒。圆得很规整,边缘有一点亮,像水银。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去碰,指尖一挨上去,血珠自己缩回去了,缩进口子里。
然后口子开始合。从两头往中间收,像有人在皮肤底下拉了一条拉链。肉翻起来的那一瞬他看清了里面。太平整了,像印刷品上的剖面图。
十几秒。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了。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又翻回去。他张嘴想骂,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真见鬼了。”
放下手,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上衣内袋。笔还在。那支他用了三年、笔帽裂了一道缝的中性笔,还在。
把口袋里那张稿纸掏出来,展开。
纸是昨晚那张。正面是他写的第七章大纲,红笔划痕,铅笔写的“别写第八章”。他翻到背面。
背面昨晚是他随手记的地址。写稿要用一个真实门牌,就在背面写了两行:
> 万和苑 6 栋 604
现在那两行字只剩下一半。
“万和苑”三个字正在褪。笔画末尾往回收。“苑”字最后那一撇先断成两截,然后前半截也没了。他凑近看,看得很清楚,像有人在纸的另一面把字往回吸。
三秒。三个字没了。纸上剩下:
> 6 栋 604
石益豪捏着那张纸,坐在地上没动。他知道自己住六楼。记得那栋楼,记得楼道里那盏永远在闪的声控灯,记得自己家门的锁有点卡,得往里推一下才转得动。可他想不起那个小区叫什么。
那个位置空了。他能摸到那个洞的形状,里面的东西没了。试着回想交房租的时候怎么跟人说,脑子里到那三个字就自动跳过去,跳到“六楼”。他拧开笔帽,在纸上那两行字下面写。写完看了一眼。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 我住???
笔停在最后一个问号上,没再往下写。
不是他不想写。是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手背上还沾着一点血,蹭在裤子上,蹭成一道淡红。这条裤子是去年双十一买的,膝盖那儿已经起球了。起球的地方他抠过好几回,抠出一小团毛,随手扔了。
“万和苑。”他念了一遍。念完什么都没想起来。
“六栋六零四。”还是空的。
“我住哪儿啊。”他说。没人答。
他把笔帽盖上,盖上又拧开,拧开又盖上。笔帽在指头上转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住。铁皮还在手边,卷起来那一头对着他,刃口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红。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踩在纸上。石益豪没回头。他慢慢站起来,才转过身。
面具人就站在三步外,白面具对着他。这次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纸面具边上那道起毛的边,和起毛下面一点很淡的黄。纸放久了会黄。
面具人抬起脚。一笔一笔,划在地上。
“你还没被写死。”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仅此而已。”
石益豪看着那两行字,慢慢合上手里的纸。
“那我的记忆呢。”他说。
面具人这次写得很快:
“记忆不算在里面。”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比刚才划开手背那一下更凉的一件事。
这个世界会拦着他去死。摔下来接住,划开合上,怎么弄都死不了。记忆不算在里面。
也就是说,这是唯一一样,被拿走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会替他挡一下的东西。他抬起头,想问下一句。
面具人已经走了。
低头看那张纸。褪掉“万和苑”的那块地方,纸面并不是空的。底下的字浮了上来。
是他自己的笔迹,墨是黑的,比他今晚用的那支还黑。字很小,写得很急,像半夜里摸黑写的:
不要回六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