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益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纸折起来,塞回内袋。
不要回六楼。
写得很急,墨色比今晚那支笔还黑。他试着在脑子里描一下自己家:楼道、声控灯、门锁。描到门牌号的时候,那个位置又是空的。
“算了。”这件事记在"以后再说"那一栏。然后他站起来。
要弄明白一件事:这地方有多大。写了六年小说,他养成了一个毛病,进一个新场景先画地图。哪儿是边界,哪儿是出口,哪儿的东西能碰。这跟好奇心没关系,这是活命。
先掏口袋。
内袋里有那支笔,笔帽裂着缝。另一个口袋里是一叠方格纸,昨晚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他数了数,二十九张。加上刚才那张,三十。
数完他愣了一下。刚醒过来那会儿他摸过口袋,里面是空的。烟不在,打火机不在,手机不在。可现在笔在,纸也在。
“行吧。”为什么,他没再问。答案他大概知道:写东西的人,得带着工具。
数记在心里。开始用步子量。
游乐园的地面是那种旧的水磨石,灰底,嵌着碎白石子,走上去有点涩。他沿着一个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数步。数到一千步,脚下的水磨石还在。数到两千步,前面还是灰。
数到三千步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按他的步幅,三千步大概两公里。往回看,木马还在那儿,不大不小,跟他出发时看到的一样大。
“……白走了。”
“两公里。”他蹲下去,拿指头在地上划了一道,“划两公里,白划。”
他往一个方向走两公里,回头一看,起点还在原地。这地方不跟着他的步子变。
石益豪在原地站了会儿,换了个办法。他不量距离了,他数东西。
游乐园里的设施,他能看见的,一共十一个。旋转木马,摩天轮,碰碰车,还有八个小一点的:一个卖气球的亭子,一个拍照的拱门,一台抓娃娃机,一个旋转咖啡杯,一条小火车轨道,两个射击摊,还有一个卖冰激凌的车。
十一个里面,三个在动。木马在转,慢,一圈大概四十秒。摩天轮在转,更慢,但确实在转。碰碰车那一圈车全在动,一辆撞一辆,撞完自己弹开,车里没有人。
其余八个全停着。
石益豪走到那个卖气球的亭子前面。亭子里挂着一排气球,红的、蓝的,绳子垂着,一丝不动。他伸手推了一下最近的那个。气球晃了两下,停住,然后慢慢地、原样转回了他推之前的角度。
“……”
“成,你说了算。”他冲那个气球点了下头。
它没晃回去。它转回去了。像有人按了一下撤销。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看见了那条规律:三个还在转的设施,底下都有一个球。
木马底下那个他见过,就是把他吸进来的那个,幽蓝色,浮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摩天轮底下有一个,比木马那个小一圈,埋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半。碰碰车场中间那个最大,浮在场地正上方,把整个场地罩在它的蓝光底下。停着的那八个,底下什么都没有。
石益豪在碰碰车场边上站了很久。他数了一遍球,又数了一遍停着的设施,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还在转的东西,才配有一个球。
换句话说,球不是入口。球是进度。
“球是进度。”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自己觉得有点冷。
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试了一下碰碰车场中间那个球。没碰,手停在离球一尺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层蓝光压在皮肤上,凉,但不刺骨。
上次碰球的后果他还记着:坠落、发麻、还有那三十张纸。
“不碰。”手收了回来。
他倒不怕。现在碰,等于跳进一个他连规则都不知道的东西里。他得先看清楚。
绕回摩天轮底下。
天没黑,可光一直是那个灰蒙蒙的亮度,像永远停在傍晚五点。他走了这么久,没觉得饿,没觉得渴,也没觉得累。
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膝盖不酸,脚不热,后背连一点汗都没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干的。
“这也太省事了。”他对着鞋尖说了一句。
说完就笑不出来了。这个身体不会累。也就是说,他要是往一个方向一直走,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腿断不了,走到脚不起泡,走到他自己都记不清走了多久。
他没法靠累停下来。
刚才他还想着走远点看看有没有出口。现在这个念头没了。一个不会累的人,在一个不会跟着他移动的地方,往一个方向走,那不叫找出口。
那叫在纸面上划一条永远划不到边的线。
站起来,抬头看摩天轮。
轿厢里那个人还在。
石益豪绕着摩天轮走了半圈,站在那个轿厢正下方,抬头看。玻璃是脏的,蒙着一层灰,但能看清里面。里面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深蓝色工作服,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胸前别着一枚圆形的徽章,褪色的蓝底,边缘磨白了。
看着那枚徽章,石益豪忽然"啊"了一声。不是惊讶。他想起了一个自己写过的东西。
《过场》第一章,他给"乐园管理员"设计过一个工牌。当时他随手写了一行:蓝色底,边缘磨白,像用了很多年。 写这一行的时候是两年前,那天他点了份外卖,边吃边写,写到工牌的时候停了一下,觉得"边缘磨白"这四个字比"蓝底徽章"有意思,就留下了。
现在那枚徽章在他头顶上,隔着玻璃。
石益豪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玻璃。两下。
“喂。”
轿厢里的男人没动。眼睛动了。
那双眼睛从正前方,一点一点地转过来,转到他身上,停住。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石益豪说。
没回答。
“你要是能听见,眨一下眼。”
那双眼睛没眨。它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不动,你也不动。”石益豪说,“咱俩挺配。”
石益豪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他往左边挪了一步,眼睛跟着挪。他往右边挪两步,眼睛跟着挪。
身体一下没动。
人没死。人没被写动。
手从玻璃上放下来。他忽然明白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了。不是NPC,不是怪。是他小说里的一行设定:写下来了,但还没被写到该动的地方。所以他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能转,因为他写"他的眼睛很亮"。
石益豪站在那儿,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很凉,但很清楚:这个人动不了,因为他没被写"动"。
而他自己能动。
正要转身走,玻璃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那不是敲玻璃。是额头贴在玻璃上的那种闷响。
石益豪猛地回头。轿厢里的男人还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寸没动。只是那双眼睛,不再跟着他了。
“行。”他说。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他身后。
石益豪没有马上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