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益豪还是回头了。他受不了有件事悬在背后。写小说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怪物。是"没交代"。
身后什么都没有。
雾往前挪了两步。他能看见雾的边缘。那不像一条线，更像一圈慢慢往里渗的灰，像纸背面的墨透过来了。刚才他站的位置还看得清，现在被吞掉了一半。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
灰里有个东西在动。
不是影子。是个人。
那人走出来的时候，石益豪第一反应是"这人有病"。他没在骂人，这人真像病了。
那人的右半边是正常的：深灰的长袖，牛仔裤，一双旧运动鞋。左半边不对。左手臂上是一层比他皮肤浅一号的肉，袖口的花纹也换了，变成一件洗得发亮的花衬衫袖子，一直连到肩膀。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那半个身子不是他的。
石益豪站在原地看着，没有动。那人走到雾边就停下了，站在原地，肩膀一起一伏，像刚跑完一段路。
“喂。”石益豪说。
那人没反应。
“喂。”他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的头动了一下。
“……听、听得见。”声音是他自己的，但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石益豪松了口气。这口气是替自己松的。他在这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除了一个不说话的面具人，没遇见过一个能开口的。他要一个活口。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想这只手是谁的。
“陆……”他停了一下，重新说，“陆家声。”
“陆家声。”石益豪重复了一遍。那人身上有股潮味，像衣服一直没干透。他记名字是有习惯的，写小说的人随手抓到一个名字就存着，以后能用。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停在离那人三四步的地方。
“你是怎么进去的。”他指了指那片灰。
陆家声抬起头。他那只正常的手抬起来，往身后指了指。指的方向不是雾。他指的是游乐园里面。
“椅子。”他说。
“什么椅子。”
“那儿有把椅子。”陆家声说，“我走了好久，累得不行，看见那儿有把椅子。我就坐下了。”
“坐下之后呢。”
“坐着挺舒服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居然有一点笑，“歇了一会儿，我想站起来走。站起来的时候……”
他停了。
石益豪等着。
“站起来的时候，我左边就多了个人。”
石益豪没说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不是在同情这个人，他在记规则。不要坐那把椅子。 这句话在心里钉住之后，他才想起来还有别的要问。
“坐之前，那椅子是空的吗。”
陆家声看着他。
“是空的。”他说，“但是温的。”
“……温的。”
“我以为是谁刚走。”
石益豪沉默了两秒。
“你还记得别的吗。”他问，“除了椅子。”
陆家声张了张嘴。
然后他的左半边开始动。
不是抽动。是散。
那层比他浅一号的肉先化开，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的纹路往四周洇。花衬衫的袖子先没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戒指没掉，跟着一起散掉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家声还在张嘴。石益豪看见他的右半边还在，还很完整。他甚至看见那人眼睛里有东西。着急，没来得及说完的那种。
“等……”石益豪往前跨了一步，“你他妈等……”
人没了。没有倒下，没有血，没有声音。地上空着。空地中间摆着一把椅子。
石益豪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过去。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陆家声。”
念出来了。
“陆家声。”
又念了一遍。然后他停下来。他发现自己念的是三个字，但这三个字里，中间那个字是什么，他刚才还在嘴里滚过，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他能摸到那个洞的形状，前面一个"陆"，后面一个"声"。
中间没了。
石益豪又念了一次。
“陆……声。”
他闭上嘴。
不是难过。是气。他记得自己刚才问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要一个活口，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能给他讲规则的人。他问名字跟礼貌没关系，名字有用。
结果这个世界连这个都拿走。
“操。”他骂了一句，骂得不大声。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步，在那把椅子前停下来。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木头腿，布面，坐垫是深绿色的，边缘磨破了。椅面是温的。他没有坐。他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看了会儿，然后伸手，伸到离椅面半寸的地方停住，收回来。他绕到侧面，看椅子腿。
最里面那条腿，离地三寸的地方，有一圈牙印。那圈牙印很密，像有人拿牙一点一点啃过去的。木屑还是白的，断口很新。牙印很小，比他的小拇指指甲盖还小。
石益豪盯着那圈牙印看了一会儿，抬手用指甲刮了一下。木屑掉下来，掉在椅面上，那点湿痕跟着晕开。
牙印里是湿的。他把手收回来，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是害怕。他是在算。
那个叫陆……什么的人，是坐着站起来的。也就是说，他坐下来的时候，这把椅子还是空着的。
不对。他坐下的时候，椅子上已经有东西了。不然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边不会多出半个人。
石益豪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把椅子不是留给死人的。它是留给下一个坐下来的人的。而它现在是温的，说明前一个坐过的人，刚走不久。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游乐园还是那个样子，十一个设施，三个在转，八个停着，天光还是傍晚五点。
那把椅子摆在那儿，孤零零的，布面上有一小片被坐塌下去的凹痕。凹痕的形状，是个人坐过之后留下的。
还在慢慢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