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序回到家时,天快亮了。
夜间诊所替他处理了鼻腔出血和几处挫伤。右臂没有骨折,肋骨也还完整,后脑的影像里看不见出血。医生说最后一句时很平静,仿佛骨头没断,人就应该知足。
巡防机赶到夜市时,追他的三个人早已不见。王序在诊所做完第一份笔录,把灰色外套、通行卡和镇静片交给了警员,也把血样位置告诉了警员。
王序确实知足。
他只是走得很慢。每上一阶楼梯,肋侧便替今晚记一次账。
客厅仍旧断着网。王序打开墙边的手动照明,反锁房门,把诊所给的冷敷膜贴在右臂上,然后坐到地毯上。
那只拳头又停在他眼前。
离睫毛不到两指。拳风已经碰到脸,男人的肩、腰和腿却一起停住。眼睛还能转,嘴还能说话,身体却不再听从本人。
王序闭上眼,事情又发生了一遍。
他当时想的是:停下。
然后那个人真的停下了。
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五指。
“停下。”
手指没有动。
这只能证明他的手还愿意听他的,算不上新发现。
茶几边缘凝着一滴没擦净的水。王序盯了片刻,也让它停下。水滴慢慢滑落,挂在桌角,最后掉进地毯。
它对王序的意见不太重视。
他没有再试。
如果那件事只对人有效,验证它就需要另一个人。王序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不知道会留下什么后果。他不能为了弄明白自己的身体,先拿别人的身体冒险。
他调出HX—9的本地记录。拳头停住的几秒里,人工心脏提高过输出;耳鸣、鼻血和短暂的视野空白也都是真的。可记录里没有外部信号,没有陌生程序,只有一连串迅速攀升的生理指标。
这说明他差点死了。
至于他为什么没死,记录很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清晨五点四十一分,负责接报的警员发来通话。
“案件已经按非法拘禁未遂和故意伤害立案。”警员说,“维修通道也做了二次勘验。”
“找到那三个人了吗?”
“没有。”
“高个子流了血。”
“样本没有匹配到有效身份。另两个人的人脸、指纹和步态也没有可靠结果。我们暂时查不到他们的个人信息。”
王序看着茶几上的水痕。
“通行卡和镇静片呢?”
“都没有可追溯的持有人和采购记录。通信受压的情况可以确认,但设备已经被带走,现场只剩干扰痕迹。”
“我从有限者的活动出来以后,他们就跟上了我。”
“这一点已经写进笔录。”
“没有写进嫌疑对象。”
警员停了一下。
“王先生,时间上的先后只能证明你在活动后遇袭。那场活动不登记实名,也没有影像。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三个人参加过活动,更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受有限者教会指使。”
“他们知道我的全名。”
“这能证明他们事先查过你。不能证明是谁让他们查。”
对方没有敷衍他。敷衍通常更快,也更好听。
警员替他开启了短期人身风险提示。此后三十日,只要他的视觉终端发出紧急信号,附近巡防设备便会优先响应。
这是一种保护。
昨晚近距通信被压成一条灰线时,它也是。
通话结束后,王序从灰色外套口袋里取出那张纸条。纸已经被雨和积水泡软,字还看得清:早上八点,第七市民生命事务中心东门。
陪一名撤回终止申请的人,等到中心开门。
纸条背面有一枚匿名回执码。王序接入公共网络,只开放这一条临时通道,发出消息:昨夜受伤,今天无法到场。请通知对方,并安排候补。
不一会儿,回复到了。
已通知。候补者确认于七点五十分抵达。
王序看了两遍,关掉通道。
他没有去赴那场明日约。
伤势只是原因之一。那张纸条是他在有限者的活动里亲手抽到的,对方既然知道他的姓名,也可能知道他答应了去哪里。
他不打算这么快冒第二次险。
七点五十分,王序坐在客厅里。八点整,他仍在那里。
王序打开有限者教会的公开目录。
他先看旧南区。公开互助和哀伤陪伴,连同终程咨询、遗体权益服务,各自挂在不同机构名下,权限彼此隔开,页面上却能找到同一个有限者标记。
他把地图缩小。
标记没有减少,只是挤得更密。
再缩小一次,城市成了一个点,有限者仍没有从视野里消失。
昨晚那座泵站不是一栋房子,只是房门外一块擦得很干净的牌子。门后有多少层,谁负责递热汤,谁负责清空身份,谁又能让公共紧急频道失声,他一概不知道。
一个普通人不能同这样的组织对抗。
至少现在的王序不能。
他有一份被冒名确认的回执,一张来源空白的消息收据,一宗找不到嫌疑人的案件,还有一次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死里逃生。证据能替他把问题留下,不能替他挡住下一拳。
如果继续追查,他就得活着走到答案面前。
如果想活着,他就不能指望每一只拳头都会在眼前停下。
王序在地毯上坐了很久。太阳从窗帘缝里移进来,照到茶几,又照到那把已经氧化的削皮刀。
他调出陆军征募页面。
在驻龄时代,征募表不在意他实际活了多久。它只关心服役史和身体状态,再问植入物权限、认知评估,以及是否愿意在固定期限内接受命令。
最后一项让王序多看了片刻。
军队不是免费的格斗学校。签下名字,就要交出一部分时间和行动自由。
军人身份不会让有限者消失,但要对军人下手他们还是得掂量掂量。
王序填写申请。
他只写:希望接受系统军事训练,并愿意承担相应服役义务。
提交之前,他把母亲的合同、警方回执和全部证据托管重新设置了权限。调查暂缓,不是结束。等身份仲裁有结果,提醒仍会找到他。
然后他按下确认。
伤势退净以后,王序通过了入伍审查。
HX—9让体检多花了两天。军医读取了它的结构、负荷上限和七年记录,又让王序完成三次递增运动测试。人工心脏从头到尾运转稳定,倒是他的右肋在最后一轮仍有一点钝痛。
军医把结果翻到末页。
“心脏比你合格。”他说。
“我呢?”
“勉强跟着它一起合格。”
王序就这样成了陆军新兵。
新兵连第一天,班长告诉所有人,训练只做两件事:把错误暴露出来,再把它用时间和汗水解决掉。
王序很喜欢这个说法。
他暴露出来的错误尤其多。
第一次徒手对抗,他盯着对方的拳头,没注意重心变化,被人从侧面摔在垫上。第二次,他护住了头,却把两条腿交给对方,又倒了一次。第三次,他终于没有立刻倒下,代价是半分钟后被压得只能拍地。
班长问:“以前没练过?”
“没有。”
“那你得格外受点苦头了。”
王序从那天起把几乎所有个人休息都换成了训练。别人坐着说话时,他在墙边练步法;别人洗完澡等熄灯时,他回看白天的动作记录;周末的自由时段,他一遍遍走近身脱离、掩体转换和持械姿态。
最开始,他从睡眠里扣出时间用来训练。
第九天夜里,班长在器材室门口找到他。王序刚做完一组力量训练,右手拿水时有轻微的抖。
班长看了一眼他的手。
“从明天起,睡够。”
“我还能练。”
“我知道。动作错了也能练,但以后想改就难了。”
王序没有争辩。
第二天,他把训练表重新排了一遍。休息时间仍被压到条例和恢复曲线允许的最低处,。他想变强,实实在在地快速变强。
进步开始变快。
连里有人力量比王序大,也有人跑得比他快。可他很少用同一种方式输第二次。被摔倒,他就记住对方先动的是肩还是脚;射击偏离,他会把呼吸、握力和扣压时点逐项拆开;战术训练里走错一次路线,下一次他连那面墙落下的影子都记得。
一个月后,徒手对抗的搭档再次从侧面压住他。
王序沉髋,转肩,先让出半步,再从对方重心外侧脱开。动作不漂亮,却完整。他站稳以后没有追击,先拉开距离,确认对方双手和腰侧。
班长在场边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王序不需要让别人的身体忘记怎么动。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该怎么动。
新兵连里很快没人再把他当成那个体检靠人工心脏勉强过关的人。综合成绩榜上,他的名字一周比一周靠前。有人说他训练得像明天就要上战场。
王序没有解释。
有些人的战场来得比训练早。
那天下午,射击训练刚结束。王序坐在遮雨棚下拆解训练枪,班长从靶场另一头走过来,把一份薄薄的报名表放在他膝边。
“有个消息。”班长说,“近期会有一支特种部队来新兵连选人。”
王序停下手。
胸腔里的HX—9稳稳跳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轮射击还不够累,午后的太阳也亮得很合适。
“什么时候?”
“没说。”
“怎么选?”
“也没说。”
班长在他旁边坐下。
“我建议你去试试。你的体能不是最好的,格斗底子也晚,但你能记住错误,会用脑子。特种部队有时看这个。”
王序拿起报名表。
入伍以后,他听过许多关于特种部队的传闻。传得最多的是一种叫作“枪斗术”的单兵战斗技巧。
有人说它把射击、步法和近身格斗融合成一种本能;有人说练到深处,能从对方抬枪的角度里先看见弹道;还有人坚持那只是特种部队拿来吓新兵的名字,真正厉害的部分根本不是这个。
七八种说法彼此矛盾,唯一相同的是:普通部队接触不到。
至于枪斗术到底有多厉害,没有人能说清。声称亲眼见过的人,总是在问到细节时忽然想起保密条例。
王序问:“班长,枪斗术真的存在?”
班长看了他一眼。
“这个名字存在。”
“你见过?”
“我要是见过,现在来挑人的就该是我。”
他说完,指了指报名表。
“想知道,就先让他们把你挑进去。”
王序低头看着表格。
上面没有选拔科目,没有时间,也没有合格标准。只有姓名、编号,以及最后一项:是否自愿参加。
上一次面对一件说不清的东西,王序从门缝里逃了出来。
这一次,他在“是”后面按下了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