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开始那天,集结场上站了四百九十七个人。
雨刚停,地面还是湿的。军靴在灰白的硬地上排成方阵,谁也没有多说话。
这些人都是各个新兵连送来的优秀新兵。有人练过十几年搏击,指节上的茧比入伍时间还长;有人曾是长跑、游泳或体操运动员,站着不动时,身体也像随时准备启动。
把履历摊开,不是有武术底子,就是有运动队经历。四百九十七人里,只有王序在“入伍前系统训练”那一栏是空的。
各连把最好的人送到了这里。送得都不太情愿。
王序站在第六列。
他的相貌平常,眉眼、鼻梁和下颌都没有特别值得记住的地方。扔进人堆里,再回头时很难找出来。只有肤色比周围人白一些,被雨后的日光一照,才稍微显眼。
这支军队的平均身高是一米八五。王序恰好一米八五。
连个子长得都很“平均”...
入伍以前,他很瘦,肩背撑不起衣服,看上去像个走错门的文弱书生。经过新兵连的训练,背上和手臂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线条,腰腹也紧了。单独看,已经算得上健壮。
放在这群人中,仍然毫不起眼。
入伍以后把别人休息的时间大半拿去练了。
至少现在,他已经追平了与大部分人的基础差距。
七点整,一名少校走到方阵前。他没有介绍自己的番号,只说自己负责这次选人。
“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在原来的地方都很优秀。”
少校看过整个方阵。
“先祝贺你们。接下来,请把这件事忘掉。”
队列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选拔一共六天。你们可以自愿退出,军医可以强制停止,评估员也会因为你们越过安全线、伪造记录或故意伤害队友而取消资格。我们不需要一具尸体证明自己很勇敢。”
雨水从远处棚顶的边缘滴下来。
少校等了一会儿。
“我们会看你们跑得多快,能背多重,也会看你们在走错以后怎么回来,累到不想说话时怎么把事说清楚,队友把后背交给你时,你会不会拿他的命换自己的成绩。”
“这里有四百九十七人。”
少校接着说:“名额是二十五个。”
方阵很安静。
“不要忙着打败身边的人。先证明你自己到了最差的时候,仍然值得别人依靠。六天后,被选中的人当晚跟我走。”
少校抬起手。
“开始。”
第一天先把大家对自己的一部分好感洗掉。
体能、抓握之后是负重起身,随后越过障碍,紧接着是战斗水域适应。候选者穿着负重背心,带着训练枪从高台入水,在水下解开装备,踩水,游到对岸,再潜下去取回标识物。
王序每一项都过了。
也仅止于过了。
长跑时,他前面一直有几十个人;翻越高墙时,他的右脚第一次没踩稳,多用了两秒;入水后,他的动作不乱,却也绝谈不上好看。
有个曾经的游泳运动员从他身边越过去时,溅起的水花都比他利落。
第二天是三十公斤负重和二十四公里越野。
到了后半程,肩带已经不像压在王序肩上,更像长进了肉里。前方有人开始加速,他没有跟。
他把步子缩短,稳住呼吸,按照自己的恢复曲线补水。
过终点时,他的成绩在中段偏后。冲在他前面的两个人,有一个在终点外呕吐,另一个被军医带去处理膝盖。
王序的腿也在抖。他还能自己走去取水。
第三天没有公布路线。
候选者的视觉终端被关闭定位与联网,只保留生理监测和紧急呼救。每人领到一张纸质地图、一枚指北针和五个顺序打乱的标记点。
王序的麻烦出现在后半夜。
他沿着一条沟谷向东南走了十七分钟,地上一度还有其他人留下的足迹。足迹让路看起来很对。
直到他在小灯下重新看见那两条等高线。
地图上的沟谷在前方应该逐渐变浅,他脚下的地势却越来越低。
他走错了。
别人的足迹只能证明别人也来过,不能证明这是路。
王序停下来,重新定向。他没有试着翻过前方的石坡抢时间,那里的黑暗看不见落差。他沿原路退了回去。
这一退,耗掉了二十三分钟。
找到最后一个标记点时,距离截止只剩十一分钟。
王序把地图塞进胸前,开始跑。
他回到集结点时,倒计时还剩一分二十八秒。
评估员扫了他的标记片。
“中间为什么折返?”
“走错了。”
评估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过去。”
王序走到休息区,在地上坐下。解靴带时,他的手有些发木。
他没有庆幸自己最后跑得够快。
他先把那条走错的沟谷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
第四天,候选者被临时分成小组。
每组得到几根短杆、两条绳索和一件重得很不讲理的模拟设备。任务是把它和一名“伤员”送过三道障碍。指令只有结果,没有方法。
前十分钟,大家都在用力。
有个力量项目第一的候选者不断催人往前。模拟设备在斜坡上滑了两次,第三次时,前侧队友的脚被卡在短杆和石槽之间。
“落地。”王序说。
“还能走!”那人喝道。
“他的脚卡住了!”
王序先放低自己这一端。另两个人跟着放下。模拟设备停在斜坡上,军医过来检查,确认只是轻微扭伤,将人换了下去。
他们的时间已经落后。
王序蹲下看了一眼斜坡和短杆。
“别把它抬上去。先转半圈,用坡边做支点。每九十秒换一次人。”
那个力量最好的候选者盯了他一眼。
然后他说:“转。”
这个办法没让他们拿到好成绩。前十分钟浪费的力气和军医检查的时间都还在计时器里。
他们只是顺利到了终点,没有再伤一个人。
评估员从头到尾没有评价。
第五天和第六天,睡眠被缩短,任务变得不再方便分类。
候选者在负重行军以后复述只看过九十秒的地图,在双手发抖时检查故障枪械,在信息不齐时决定先救人、先追击,还是先封锁危险设备。
王序的答案不总是第一个。
有一次,他甚至把枪机里的一枚导向件装反了。拉动时的阻力不对,他没有强行推回去,而是立即拆开重装。
快的人已经举手。
王序晚了二十一秒。
他的枪可以正常工作。
六天里,HX—9始终稳定。那个他至今说不清的异常也没有再出现。
王序靠的是他训练过的身体,和还肯在累的时候改错的脑子。
第六天傍晚,剩下的人再次站到集结场上。
前方亮起一面黑色光屏。
上面没有排名,只有二十五个名字。
王序从头往下看。
他在第四行看见了自己。
王序。
两个字很普通地亮在那里。
他的各项成绩也很普通。没有一项拿过第一,负重越野在合格者中只算中段,夜间定向更是只比截止早了一分二十八秒。
如果只按单项数字挑人,这二十五个名字里不会有他。
少校站到光屏前。
“没有看到名字的,返回原单位。这不是对你们整个人的判决,只是这六天的评估。”
他看向那二十五人。
“你们也不是总分最高的二十五人。你们是我们判断在累、错、怕和信息不全的时候,还有机会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二十五人。”
少校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三十分钟收拾个人物品。三十五分钟后上车。没有庆祝时间。”
队列散开时,王序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新兵宿舍里已经有人等他。
他的背包被放在床上,铺盖卷得比平时检查还齐。有人往侧袋里塞了两包能量棒,另一个人正试图再塞第三包。
“特种部队应该管饭。”王序说。
“那是他们的态度。”那名战友说,“这是我们的态度。”
班长站在旁边,拿起背包试了试重量。
“我让你去试试。”他说,“没让你走得这么快。”
“选拔的车不等人。”
“现在学会顶嘴了。你小子真是翅膀硬了。”班长捶了他一拳。
宿舍里笑了起来。
笑完以后,却没有人立刻说下一句。
他们一起练了很久。在新兵连里,很久通常指几个月。大家每天被同一声哨音叫醒,在同一块训练场上出错,又看着彼此一点点进步。
军人通常不会说肉麻的话。
一名战友伸出拳头。王序和他碰了一下。另一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到了那边,要是真见到枪斗术,回来记得告诉我们。”
“要是保密呢?”王序问。
“那就只告诉我们,它真的有。”
“班长已经说过了。”
“他又没练过。”
班长把那人往旁边推了半步。
“别给他加不必要的任务。”
他替王序把背包最后一条固定带拉紧。
“记住一件事。”
“您说。”
“到了那边,先学会睡够。”
王序笑了。
“记住了。”
班长把背包交给他。
“去吧。”
王序背起包,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
大家都还站在那里。
车队在夜里离开新兵基地。
二十五名入选者坐在同一辆转运车里。有人上车不久就睡着了,也有人借着车顶的弱光看自己手上的老茧。
王序坐在窄窗边。新兵基地的灯先变成一排,又变成一点,最后被夜色收走。
几个小时后,车里还没有人看见海,王序先闻到了盐的味道。
新基地建在海边。
他们到这里的第一件事,是分宿舍,认新班长。
宿舍比新兵连好得多。没有上下铺,没有二十几个人共用一排柜子。每个房间只放三张床、三张书桌和三个独立储物柜,里面还有洗漱间。
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黑色的海面。
带他们上楼的士官姓乔,是他们新分配的带班班长。
乔班长在七九八号房门前停下。
“王序,任野,韩阔。你们三个住这里。”
他把门卡递过来。
“三人一间不是为了让你们住得舒服。三人小组是这里的基础作战单元。以后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训练。你们要知道另外两个人跑第几步会换气,害怕的时候会看哪里。”
韩阔问:“连梦话也要记?”
乔班长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今晚只整理内务和休息。明早五点四十集合。六点,第一课。”
王序问:“什么课?”
乔班长已经转过身。
“枪斗术入门。”
他说完就去了下一间宿舍。
七九八号房里安静了两秒。
任野先开口:“至少现在知道,枪斗术是真的。”
韩阔把包放到靠门的床上。
“先分床。不然枪斗术还没学,宿舍格斗先练了。”
三个人很快选好床位。王序住中间,任野住窗边,韩阔住门边。
整理到一半,任野坐在床沿上。
“重新认识一下。任野,二十六。”
“王序,二十九。”
两人一起看向韩阔。
韩阔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额角的一块擦伤。他的脸也年轻,看不出比谁多活了几十年。
“五十。”他说。
任野看了他一会儿。
“老大。”
韩阔很满意:“有礼貌。”
任野又指了指王序:“你比我大三岁,老二。”
王序说:“还是叫我王序吧...”
“行,老二。”
“哈哈哈哈哈”几个人笑出了声。
这就算排定了。
三人的年龄跨了二十四年,脸上却像只差了几个月。在驻龄之后,年龄不再自动长在人的脸上,只能长在履历里。
任野的履历根正苗红。
“我爷爷是军人,我爸也是。”他说,“我小时候的玩具一半是他们两个退役的训练器材。别人长大以后才想当兵,我只是没改主意。”
“你爷爷和你爸现在呢?”韩阔问。
“我爷爷退了,我爸还在现役。”
韩阔点了点头。
“三代人都是军人。你家吃饭的时候,气氛应该跟军营食堂没啥区别。”
任野笑道:“主要是不能迟到。”
“你呢?”王序问韩阔。
韩阔把擦伤膜贴好,在床边坐下。
“我做过的工作多。温室调试、义体维修、餐馆合伙人,后来又做了健身教练。”
“为什么参军?”任野问。
“命还长。”韩阔说,“长到一辈子只过一种生活,显得很浪费。我就想来过另一种。”
任野看了看他床头折得方正的衣服。
“家里人同意?”
“结过婚,离了。没孩子。”韩阔说,“前伴侣听说我来当兵,只问了一句:这次能坚持几年?”
“你咋说的?”
“我说,争取比婚姻长。”
任野笑得差点碰到后脑的柜门。
笑完,他说:“我也单身。”
韩阔看向王序。
“我也是。”王序说。
“为什么参军?”
“想来锻炼锻炼,也想换个环境。”
这句话不算假。
只是把最重要的部分拿掉了。
韩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任野说:“为了锻炼来特种部队,你锻炼得挺费人。”
“效果好。”王序说。
窗外的海浪打在防波堤上。声音很远,隔一会儿才传过来一次。
韩阔靠在床架上。
“说起来,现在的军队也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任野问。
“以前人为了水、石油、矿和土地打仗。现在能源网把这些帐算得差不多了,大家反而开始为看不见的东西打。”
生存需求被满足以后,认可、地位贵了起来,声名和真理的解释权也都贵了起来。新的宗教和组织一个接一个出现。它们卖的是一个人为什么值得醒来。
有些答案只安慰人。
有些答案需要别人以死证明。
任野拿起水杯,沉默了一下。
“我爷爷当兵时,资源战争已经快结束了。到我爸这一代,他经手的大部分冲突都跟宗教有关。”
“国家之间也是?”王序问。
“主要就是。不抢能源了,改成争谁的话是真理。导弹能把一座楼炸掉,不能让楼里的人改信仰。最后要进去搜捕、救人、谈判、守证据,还得靠军人。”
韩阔说:“信什么本身不犯法。拿别人的命替自己的教义作证,才该有人管。”
任野点头。
“Z国现在是少数还没政教合一的国家。宪章写得很明白,政权属于人民,不属于哪位教皇。在不少政教合一的国家眼里,我们才是异类。”
“他们不敢正面打。”韩阔说。
“Z国还没弱到那个程度。”任野说,“所以更常见的是境外出钱,境内有人替他们招人、洗钱、安排袭击。情报系统早就知道这件事,难的是不能把信教的人都当恐怖分子抓起来。得找到武器、钱、命令和被他们伤害的人。”
他的父亲长期在现役,但这些话不是机密。入伍教育和每年公开的国防说明里都有。
“特种部队现在日常做得最多的,就是清这些邪教组织的武装节点。”任野说,“救人,拿证据,把钱和命令往上查。真打起来,还得把他们从普通信徒里分出来。”
王序没有说话。
救人,拿证据,把钱和命令往上查。
这条路与他没说出口的那一条,在这间闻得到海味的宿舍里重合了。
他第一次发现,服役和追查不必互相让路。只要这支军队还在把那些钱和命令往上查,他就有留下的理由。
韩阔伸了个懒腰。
“看来另一种生活,也不比前几种轻松。”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任野说。
“那不行。我还得先证明自己比婚姻坚持得久。”
灯在十分钟后熄了。
王序躺在中间那张床上。床垫比新兵连的厚,枕头也不需要自己叠衣服垫高。他的肩背、小腿和脚底都在提醒他,六天的选拔已经结束,现在最该做的事是睡觉。
他却没有睡着。
一是因为那二十五个名字里有他。
二是因为五点四十开始,他就能接受枪斗术的入门训练。
所有关于它的传闻,就要在明天解开谜底了。
海风吹过窗框,发出很轻的声音。
每响一次,离明早五点四十分就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