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三十九分,七九八号宿舍门口站着三个人。
乔班长要求五点四十集合。任野提前了三分钟,韩阔提前了两分钟,王序最晚 。
任野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家吃饭不能迟到。”
韩阔说:“看出来了。你连等人都像在值勤。”
五点四十,走廊尽头响了一声短哨。
三个人同时收了话,跟着队伍下楼。
昨夜他们还只是住在同一间房里的陌生人。今天走出宿舍时,三人的视觉终端上已经多了同一个单元编号。
七九八。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正式作战单元进入训练馆。
馆门打开,里面比王序预想得更大。
银灰色地面一直铺到百米外,训练区之间没有固定墙体,只有一排排沉在地板里的折叠构件。需要时,它们可以升起,组成街巷和房间,也组成楼梯与掩体;不需要时,整个场馆空得像个在室内的旷野。
人已经到了大半。
王序在队列里看见了同车来的面孔。那二十五个人经过六天选拔,彼此未必说过话,却已经很容易认出来。
他又看见了更多陌生人。
六点前,最后一组三人入列。训练馆上方亮起人数统计。
应到:108。
实到:108。
王序他们25个只是其中一批。
剩下的八十三人,大概来自其他部队、其他基地,或另外几场他们不知道的选拔。昨天还被四百九十七个人衬得稀少的二十五个名字,到了这里,已经挤不满队列的一角。
六点整,一名教官走到场地中央。
他的制服没有多余标识。身份信息经视觉终端认证后,只显示职务和一项资格。
枪斗术:初级。
队列里有几道目光明显亮了。
教官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让他们放松。
“谁说说,什么是枪斗术?”
没人出声。
王序想起新兵连里的说法。
躲子弹。先看见弹道。近处用枪,远处用拳。再夸张一些,练到最后甚至摘叶飞花皆可伤人。
这些答案大概也正在别人脑子里经过。训练馆太安静,谁都不敢第一个出声。
教官等了三秒。
“很好。至少你们知道,不确定的时候可以先闭嘴。”
有人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教官身后虚拟幕墙上展开一条时间轴。
最左端停在三百多年前。
“枪斗术这个概念,大约产生于公元二〇〇〇年前后。那时的人已经在尝试把多种实用射击、室内搜索、战场移动和古代近身格斗放进同一套体系。摔投、擒拿、短打、兵器控制,能用的都有人试过。”
时间轴向前推进。
旧式手枪、护具和训练馆模型依次淡去,驻龄基因改写、神经接口与军用义体的结构图从黑暗中亮起。
“想法有了,身体和技术不够。”
“人的训练寿命有限,反应、承伤和恢复也有限。许多技巧只能分开学,放在竞赛里。”
教官抬手,几条原本分开的线在空中合成一条。
“三百年后,驻龄、军用义体和现代训练技术把条件补上了。枪斗术才真正成为一套可以训练、考核和用于战场的东西。”
有人忍不住问:“所以就是枪法加格斗?”
“不是。”
教官回答得很快。
“枪法是枪法,格斗是格斗。把两张课程表订在一起,最多得到一本更厚的课程表。”
他看过众人。
“枪斗术要解决的是:战况瞬息万变,你能不能随机应变,高效完成任务。”
“枪打空了,你下一步动作是什么,此时敌人贴上来,你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放倒第一个人以后,你该看哪里”
王序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显然需要有人做给他们看。
教官似乎也不准备只靠嘴。
他抬手点开随机系统。
“抽十个人。”
一百零八个编号在半空迅速滚动,十个编号变成红色。
被选中的新人先后出列。任野不在其中,韩阔也不在。王序的编号从光屏上掠过,最终停在别处。
训练馆一侧的装备墙打开。
“演习步枪、手枪,自选。标准护具,完整通信。”教官说,“按你们习惯的方式进行武装。”
十个人没有客气。
六人选了步枪,四人选了手枪。弹匣、护甲和头盔逐一通过系统检查,武器里装的是演习弹,命中要害不会死人。
轮到教官时,他只拿了一把手枪。
“装弹。”他说。
装备墙问:“数量?”
“九发。”
队列里终于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十个对手,九发子弹。
教官像没听见。
训练馆中央的地面开始震动。
墙体、门框和楼梯从地下升起,几十秒内拼成一片模拟街区。两条窄街平行延伸,中间横着店铺、连廊和一座半封闭的楼梯间。窗户有明有暗,几辆废旧车辆停在路边,二层平台可以俯视大半条主街。
视觉终端同步载入地图。
“十一人随机分配起始位置。”教官说,“他们十个人可以共享通信,可以合作,也可以分散。任何有效命中,系统立即显示出局。”
他指了指自己。
“我被击中一枪,算我输。”
这一次,惊叹声没有压住。
有人下意识说了句“不可能”。
他们不是没见过以少打多的训练。真实战场上,同等装备与训练差距不大的情况下,一个人能同时处理两个对手,已经接近多数人的上限。老话讲双拳难敌四手,枪口比拳头更不讲情面。
现在,教官要用一把手枪和九发子弹,对付十名通过特种部队筛选、全副武装的新人。
“观摩人员可以在终端选择任意公共视角。”教官说,“俯视、跟随、第一视角、命中回放,都开放。”
模拟区的十一扇入口同时打开。
“演示开始。”
计时开始。
王序先选了俯视视角。
十一枚光点散在两条街上。教官被分在中段一间旧药房里,最近的两名新人距他不到二十米,最远的一人在二层平台。
十人的通信频道立刻生效。
“先报位置。”
“北街东口。”
“二层,能看主路。”
“中段听到动静。”
声音还没报完,教官已经离开起点。
他没有冲向门口,而是贴着药房柜台向左走了三步。窗外,一根步枪枪管刚从磨砂玻璃后转过来。
教官在枪口对准窗前先蹲了下去。
玻璃外的人扣动扳机。
演习弹穿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在墙上。
教官的手枪从柜台侧面抬起。
第一声枪响。
外面的头盔亮起红光。
出局。
训练馆里轰地响了一声。
王序的终端自动弹出命中回放。子弹从破损的陈列架间穿过去,击中护目镜上方的判定区。
头部。
教官没有看结果。他开枪时已经转身,从药房后门进入一条服务巷。
第二名新人循着枪声横穿街口,手枪举得很稳。他没有贸然进门,只想抢到能看见后巷的角度。
教官先看见了路边车辆玻璃上的倒影。
他向前一步,又立即退回半步。
那名新人被假动作带出掩体。
第二声枪响。
胸甲中央亮红。
出局。
心脏判定区。
惊呼还没落下,二层平台上的步枪已经压向后巷。
教官没有抬头。他沿着墙根加速,在对方枪口扫过来前切进楼梯下方的死角。二层的人向后退,想重新取得角度。
他的脚刚迈过栏杆缺口,教官从楼梯缝隙里抬枪。
第三声。
头盔红了。
出局。
三十七秒,三个人。
训练馆里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十人频道终于不再各自报点。
“不要单走。三人组向中段压,其他人封出口。”
他们开始收拢。
教官也开始后退。
他退得很快,却没有一处动作像在逃。每次转身都让一面墙落在自己和至少两支枪之间,每次经过门口,枪口都会先扫过下一片空间。
两名新人从便利店前后同时进入。
前门的人持步枪,后门的人持手枪。第三个人留在街上,枪口对着店内两排货架之间的缝隙。
步枪新人先看见教官的肩。
他压枪转向。
教官没有和枪口比快。他向里贴近,左手扣住护木,手肘压住对方持枪臂,脚下从枪线外侧绕了半步。
步枪被顶向天花板。
两人的位置也在这半步里换了过来。
街上的新人看见教官从同伴肩后露出半张脸,立即开枪。
教官的手臂一带,身前的人被迫转了小半圈。
演习弹先到了。
步枪新人的背甲闪红。
出局。
训练馆先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王序立刻切到慢速回放。
教官只是控制住步枪,把自己、对手和街外枪口排成了一条线。外面的人开火时,教官已经走出了那条线,留在原位只剩他队友。
一枪,少了一个人。
但这枪不是教官开的。
街外的射手也愣了半拍。
教官从倒下的新人肩侧探出枪口。
第四发。
射手头部判定区亮红。
出局。
后门的手枪新人冲进来时,店里已经只剩一具被系统标红的“尸体”。
教官不见了。
终端的俯视画面上,他正从便利店侧窗翻进相邻楼梯间。落地时膝盖只弯了一次,手枪没有离开下一处门口。
第五名有效目标从停在路边的车辆后探身。
教官透过楼梯扶手看见了他。
第五发。
胸甲心脏区亮红。
出局。
两分十一秒。
十人只剩四人仍在场。
教官的弹匣里也只剩四发。
这四个人没有再追。
他们占住主街两端、二层连廊和侧巷,把能互相支援的位置连了起来。步枪封长线,手枪守近口。无论教官从哪边出现,至少会有两个人看见。
训练馆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把视角切到教官肩后。
画面里有墙角、窗户和车辆反光,另有几段无法确认有没有人的暗影区。
教官停在一根立柱后。
这是演示开始以来,他第一次停住。
他听了两秒。
然后伸脚,把旁边一扇半开的金属门推到底。
门板撞墙,发出很响的一声。
二层连廊的步枪立刻转向声音。
侧巷的人没有动,仍盯着立柱另一边。
教官等的就是这一点差别。
他从立柱下方的维修口穿过去,身体压得很低。侧巷枪口仍在高处守着出口,二层枪口又被门声带走。两条火线之间只空出不到一秒。
他从那一秒里站起来。
第六发。
二层头盔亮红。
出局。
教官开枪后没有退回立柱。他沿着二层射手看守过的盲区向前,贴到了侧巷新人无法舒展步枪的近处。
对方听见脚步,转身已经来不及,只能把枪托横着撞过来。
教官偏头,让枪托擦过肩侧。左手压住枪身,右手的手枪收在胸前,从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尺的空隙里抬起。
第七发。
头部。
出局。
训练馆里有人直接喊了一声“好”。
剩下两人终于放弃守点,一前一后向主街撤。他们保持着能互相看见的距离,一人持步枪向后掩护,一人持手枪寻找教官的侧面。
这是十个人整场最像一个作战单元的时刻。
教官从店铺里追出来。
步枪立即开火。
可他出来前已经看见墙上的枪管影子。第一发演习弹离膛时,他的人还在门框后;第二发到了门口,他已经贴着墙跨进枪管来不及回收的内侧。
他没有躲子弹。
他只是从来没有在子弹出膛时,停留在枪口射程里
教官左手托住步枪弹匣,向上一推。枪口撞向墙面。持枪新人还想后撤,膝后已经被教官的脚步封住。
身体失去平衡的一瞬,教官从他的枪臂外侧抬手。
第八发。
头部判定区亮红。
出局。
最后一人没有慌。
他从同伴让开的视线里看见教官,手枪已经对准。
两人的枪口几乎同时抬起。
训练馆里所有声音都断了。
最后那名新人的食指开始收紧。
教官却在扳机被完全压下之前,向对方持枪手的外侧跨了半步。
不是向后,也不是向旁边逃。
是向前。
那半步让对方原本对准胸口的枪线从肋侧外移了过去,也让教官的手枪进入最短的抬枪路径。
第九发。
最后一顶头盔亮起红光。
出局。
计时停止。
七分五十六秒。
整座训练馆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惊叹、叫好和压不住的议论一下涌出来。有人忙着拉回最后半秒,有人把教官近身换位的画面降到原速的十分之一,还有人从不同视角重新检查那名被队友击中的新人。
每一次红色的“出局”在回放中亮起,训练馆里仍会再响一遍。
系统汇总悬在模拟街区上方。
演示方中弹:0。
演示方射击:9。
有效命中:9。
头部:7。
心脏:2。
对手误击:1。
九发子弹,十个人。
没有一发落空。
墙体缓缓沉回地面。教官从最后一条街里走出来,把已经空掉的手枪放回装备墙。
他的步子没有变,呼吸也没有乱。
十名新人陆续解除出局标记。那名被自己人击中的新人摘下头盔,看了开枪的队友一眼。
对方说:“我真看见他了。”
“我知道。”
“然后你就过来了。”
“我也知道。”
两个人一起看向教官。
教官没有安慰他们。
“你看见我,不等于你的枪口和我之间没有别人。”
他说完,回到一百零八人面前。
刚才还因气氛严肃不敢回答的人,现在眼睛里只剩下一件事。
想学。
一名新人举手。
“教官,练多久能到您这样?”
教官说:“因人而异。”
队列里立刻有人追问:“通常呢?”
“对,通常要多久?”
“一般情况。”
他们问得比刚才十个人冲进巷子还急。
教官等声音停下。
“十年。”
训练馆再次安静。
十年。
在一个人可能活上几百年的时代,它不算漫长。可对刚从六天选拔里熬出来的人来说,六天已经足够让脚底脱一层皮。十年听上去,像要脱很多层。
教官补了一句:“这是通常达到初级资格的时间,不是保证。”
任野很轻地吸了口气。
韩阔低声说:“你们家三代人能出一个“初级”吗。”
任野没有回他。
他还在看刚才的回放。
教官关闭演示记录。
“看完了,现在拆。”
训练馆上方的画面分成两大块。
枪械。
近身格斗。
“为了训练,入门阶段先拆成两块。枪械里有安全操控、持枪、装填、排障、长短枪转换和多目标射击。近身格斗再拆成击打、摔投、缠抱、关节与武器控制、地面脱离,还有你们能在战场上抓到的各种东西。”
“拆开,是为了知道哪里错了。最后还要把它们接回去。”
一张日程表展开。
“上午,近身格斗。”
“下午,枪械技术。”
“晚上,体能。”
有人看着日程,问:“每天?”
“每天。”
教官看了他一眼。
“十年不是坐着等来的。”
一百零八人被重新分成三十六组三人单元。
刚才的模拟街区彻底消失,地面升起一排训练垫。
第一课不是躲子弹,也不是摘叶伤人。
是站稳,倒下,再站起来。
王序第一次被任野放倒时,肩膀先落了地。
教官站在三步外说:“死得很响。”
第二次,王序学会让手臂和背部一起分担冲击,声音小了一些。
“这次死得比较有礼貌。”
第三次,他终于滚开了下一条假想枪线。
下午,他们从枪械安全检查、近身压缩持枪和最基础的换弹开始。教官把韩阔的手腕压低两厘米,把任野的肘收回半掌,又让王序把同一个动作从头做了十四遍。
晚上,体能训练之后王序又把白天学过的姿势逐一拆散。
人在不累时容易相信自己已经学会。跑到肺里发热、手臂发抖以后,身体会很诚实地把不会的部分交出来。
王序、任野和韩阔昨天刚从四百九十七人中胜出。
今天,他们站进一百零八人的新队列,重新成了真正的初学者。
没有人因此不高兴。
至少在第一天还没有。
晚上回到宿舍时,王序洗完澡,发现视觉终端里多了一条加密通话请求。
来自负责母亲案件的警员。
韩阔坐在门边整理训练护腕。任野说食堂还有夜间补给,出去找吃的了。
王序把通话切进私人声道。
“王先生,林遥女士的案子有进展。”
王序坐到床沿。
白天训练留下的酸痛顺着背部慢慢浮上来。
“您说。”
“我们调取了她三次意愿评估的完整记录,也复核了签名和神经状态。先告诉你结论:她当时神志清楚,知道生命终止、遗体处置和收益捐赠分别意味着什么。申请和捐赠文件,确实是她本人签的。”
王序的手停在膝上。
“知情回执呢?”他问。
警员停了一下。
“是伪造的。”
窗外的海浪撞上防波堤。
声音隔着玻璃,像很远的一阵闷雷。
“确认记录不是你发出的。”警员说,“附在她事务档案里的亲属反馈,也不是你的真实回复。”
“她看过那份回复?”
“看过。”
“里面写了什么?”
“写你已经知道她的决定,并且理解、尊重,不会阻止。”
王序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处今天摔出来的青痕。
“她信了?”
“从评估记录看,是。后两次评估里,她都主动提到已经跟你说过,也说你尊重她的选择。”
母亲没有在最后时刻忘记他。
那份假的回复替他理解,替他尊重,也替他在她最后一次可能回头的时候,安静地让开了路。
王序问:“谁伪造的?”
“还没有直接证据。”
“有限者是唯一受益方。”
“是主要关联方,不等于现阶段已经证明是具体操作者。”警员说,“但这也不是唯一一宗。”
王序抬起头。
“什么意思?”
“林遥案前后,还有其他案情指向有限者。死者都通过了行为能力和持续意愿评估,捐赠或相关收益与有限者有关,亲属通知链又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受并案保密限制,细节我不能向你披露。”
“已经决定并案调查。”
警员的声音很稳。
“目前还缺少指向有限者的直接证据,所以现在还处于调查阶段”
“你们准备怎么做?”
“有限者已经被列为可疑宗教组织。出于生命安全和证据保全考虑,在调查期间,暂时禁止它及已确认关联机构进行公开集会、活动和宣传。”
王序调出有限者的公开目录。
旧泵站那场“明天有人等你”已经变成灰色。
下面写着:依据临时安全审查令,活动暂停。
“他们会停吗?”王序问。
“公开活动会。”警员说,“但我们判断他们会转入地下。”
通话结束后,目录里又熄了一盏灯。
从这一晚起,有限者留在城市表面的门陆续关上了。
活动没有结束。
只是开始不再让人看见。
王序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母亲清醒。
母亲签了字。
母亲也确实被人骗了。
这三件事可以同时成立。程序没有替她作决定,伪造回执的人却替她布置了一个不存在的儿子。
王序不打算让这件事停在“可疑”两个字上。
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把有限者从这个世界上清除干净。
要做到这件事,他得拿到证据,也得活着走进那些已经关上的门。
他必须尽快变强。
白天教官的九发子弹在记忆里重新响了一遍。
十年入门。
王序等得起十年。
有限者未必会给他十年。
他又想起维修通道里的那只拳头。
这些日子,他已经想过很多次。
那只拳头为什么会停,为什么眼睛和嘴还能动,为什么自己一移开注意,男人就立刻恢复。他之后多次尝试用意念影响水滴、机械门、水果刀之类的东西,都没能重现当时现象。
宿舍门在这时打开。
任野从食堂回来,手里没有夜宵盒,只有三颗未加热的鲜蛋。
韩阔看了看他。
“食堂现在流行自己孵?”
“给你们看个本事。”
任野把一颗蛋抛起来,另一只手跟着送出第二颗、第三颗。
三颗鸡蛋在两手之间轮流升起,画出高低一致的弧线。
他动作很熟,眼睛甚至没有一直跟着蛋走。
韩阔靠在椅背上。
“牛啊。你还会这一手。”
“小时候练的。”任野说,“我爷爷说手眼协调对军人很重要”
王序盯住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抛出,落下,接住,再把下一颗送回空中。
节奏稳定得像一台小机器。
如果维修通道里的事真的跟他有关...
王序的视野慢慢收窄。
鸡蛋、任野的脸,还有韩阔搭在椅背上的手,在王序的意识里都渐渐变远、变模糊。只剩任野那只不断开合的右手。
停下。
他在心里默念。
停下。
周围的声音忽然轻了一层。
停下。
任野的右手慢了半拍。
不是完全不动。
只是五指合拢的时机,忽然比那颗落下的鸡蛋晚了一点。
鸡蛋从指尖擦过去。
啪。
蛋壳在地上裂开。
任野一愣,连忙去救空中的另外两颗。左手碰偏一颗,右手又漏掉一颗。
啪。
啪。
三颗鸡蛋全碎了。
蛋清沿着地板缝慢慢摊开。
韩阔先看了地面,又看任野,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也太不经夸了。”
任野站在三摊蛋液中间,尴尬地挠了挠头。
“刚才可能走神了。”
他又补了一句:“我平时真不是这个水平。”
“看得出来。”韩阔说,“平时应该只能摔两个。”
任野弯腰去找清洁工具。
王序没有笑。
耳朵深处像被一根很细的线碰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刚才只是盯着一只手,希望它不要再听主人的话。
或许许真的只是任野失误了, 又或许....
王序没有再试。
地上蛋液摊了一片。
王序看着任野的右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种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