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律师的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六层。
电梯门一开，先闻到一股陈年的纸味。走廊两边挤着好几家小事务所，门牌都旧了，墙角堆着一摞摞的案卷，用麻绳捆着，落着灰。陈敬之律师事务所的门牌是块亚克力板，边角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塑料。
陈律师本人四十多岁，瘦，头发有点白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挽着。他从办公桌后头站起来，和苏晚握了握手："坐。"
办公室很小。一张堆着卷宗的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书脊都卷了边。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桌子上摆着两个搪瓷杯，陈律师拿起暖壶，给她倒了一杯。
苏晚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一点陈味——不是好茶，甚至泡得久了，苦。
"你的材料我都看过了，"陈律师坐回去，把她那一叠东西——医院报告、笔录复印件、她自己拍的照片——在桌上理齐，"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苏晚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会所监控"系统故障"，酒店要走法务流程，李警官那句"对方关系比较深"。她说的时候，陈律师一直低着头翻材料，偶尔"嗯"一声。
等她说完，他把材料放下，看着她。
"苏晚，我先问你个事，"他说，"这个林薇薇，那天晚上，她在哪儿？"
苏晚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后来打了她十三个电话，她第二天说她一晚上没睡，到处找我。"
"她那天晚上有没有跟你在一起？饭局那天之后，她跟你联系得多吗？"
"多，"苏晚说，"一直都是她劝我去见周子昂的。她说那是正经工作机会。"
陈律师点点头，没马上说话。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用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
"苏晚，我跟你说几句不好听的，你别介意。"
"您说。"
"你这种案子，我办过几起。"陈律师的声音很慢，"男方家里有点钱有点关系的，几乎不会硬扛。他们一般走两条路——第一条，说你俩是你情我愿，说你喝了酒自己愿意的；第二条，说你是事后反悔，想讹钱。这两条路，往往还一起走。"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但这两条要成立，都需要一个东西——证人。"陈律师看着她，"一个能证明你'主动'的证人。你那个林薇薇，是你唯一的密友，也是你跟周子昂之间唯一的桥梁。她是最可能被对方拉拢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她有可能，反过来咬你一口。"
"薇薇不会的。"
这句话几乎是从苏晚嘴里蹦出来的。她说得太快，太急，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律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也就一两秒。他没说"你太天真"，也没说"等着瞧"。他只是把她的材料收拢，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在封面上写了她的名字，然后说："行。这个事先搁着。我们先把手里的证据做扎实。"
他没再看她。可苏晚觉得，他那一眼里什么都看见了。
从律所出来，天阴了。苏晚坐地铁回家，一路上陈律师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她有可能反过来咬你一口。"她拼命想把这句话赶走。不会的。林薇薇跟她七年。林薇薇在电话里哭成那样。林薇薇还说要陪她打到底。
是陈律师见的案子多，看多了人心险恶，看谁都像坏人。
她到家的时候，张敏的微信正好弹进来。
张敏，就是饭局上的张姐。她发来一张截图，什么都没说，就一张截图。
苏晚点开来。
是她们大学同学群。群名叫"永远的09广告2班"，一百多号人，平时一年也说不上十句话。截图里，林薇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多——
"晚晚她……唉，我也不好说什么。就是希望她别走错路。"
下面有人问："？怎么了？"
林薇薇回："没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再往下，就没人接了。可苏晚看见，那个"？"是她们班一个叫赵磊的男生发的。赵磊下了班就是个八卦嘴。这两句话发在一百多个人的群里，比直接骂她还毒——它没说她任何一句坏话，可它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别人去想。
苏晚的手凉了。
她往下翻。她不敢直接在群里说话，她点进张敏的私聊。张敏又发来两张截图——是别的小群，另一个版本。
一张是林薇薇跟她们寝室另一个女生的私聊："晚晚最近认识了个有钱人，我不知道怎么劝她。"
另一张，是林薇薇跟一个她不太熟的男生的私聊："她跟那个周总……唉，这种事我作为朋友也不好多说。"
三个版本，三个群，说的全是"我不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希望她别走错路"。没有一句明说她苏晚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每一个字都在说——苏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这个做朋友的，不忍心说她。
苏晚坐在地铁口的台阶上，手机攥得紧紧的。她想起陈律师办公室里那一眼。
她掏出手机，直接给林薇薇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林薇薇的声音是哑的，像刚哭过："晚晚？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都不回！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你在群里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苏晚的声音在抖。
电话那头愣了大概一秒。"什么……什么群里说什么？"
"同学群。你说'希望她别走错路'。还有你跟赵芳她们私聊，你说我认识有钱人，说我跟周总……"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薇薇，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薇薇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噎，是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那种。"晚晚，你是不是听别人乱说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什么时候说你坏话了？我就是担心你！我天天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我怕你做傻事，我——"
"你担心我，你就在一百多个人的群里说我'走错路'？"
"我那是气话！我是怕你被骗！"林薇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软下来，软成一汪委屈，"晚晚，我们七年了。七年。我大学睡你上铺，我失恋你陪我吃火锅，我工作被骗你陪我去派出所——你现在为了群里那两句话，来质问我？你不信我，你信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苏晚被她哭得一时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最近难，"林薇薇还在哭，"叔叔身体不好，你压力大，我都知道。我不怪你。可你不能这么想我啊。我林薇薇要是说过你一句坏话，我不得好死，行不行？"
"薇薇——"
"晚晚你听我说，"林薇薇打断她，语速快得像要把所有话都倒出来，"我真的一个字坏话都没说过。我就是跟他们说，晚晚不容易，让他们别瞎传。他们要问我，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说'对，她被人害了'吧？那种话能往外说吗？我那是在保护你！"
苏晚张了张嘴。
这话听起来，居然也有道理。她要是真把"被强奸"的事在群里说出去，那些人会怎么传？林薇薇不说，是不是真的是在替她挡着？
"……真的？"她听见自己问。
"我对天发誓。"林薇薇立刻说，声音还在抽噎，"晚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闺蜜。你要是不信我，我现在就去找你，我当着你的面说——"
"不用了，"苏晚说，"我知道了。"
"那你别生我气。"
"嗯。"
挂了电话。
苏晚坐在地铁口的台阶上，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一点，照在她脸上。她应该松一口气的。林薇薇都发誓了。可她坐在那儿，没动。
她开始回想刚才那通电话。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林薇薇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你现在怎么样"。没有问"警察那边怎么样了"。没有问"陈律师怎么说"。没有问"你吃饭了没有"。她所有的话，都是围着自己转的——她在哭她自己的委屈，她在辩解她自己的清白，她在说"你怎么能不信我"。
她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说。
苏晚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人来人往，一个妈妈牵着小孩从她面前走过，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烤肠。苏晚看着那个小孩，忽然觉得很冷。
这个她认识了七年、睡过上下铺、一起吃过无数顿火锅、她亲手给做过生日蛋糕的人，在电话里哭得比她还委屈。她一句关心苏晚的话都没有。
陈律师没说错。
她掏出手机，想给陈律师打个电话，问他现在怎么办。号码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是陈律师。
苏晚接起来："陈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律师的声音，比上午见面时沉了不止一个度。
"苏晚，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外面，刚回家路上。"
"你听我说，"陈律师说，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方的律师，今天上午正式联系我了。"
苏晚站在地铁口的人流里，没出声。
"他们说，"陈律师顿了一下，"他们准备以敲诈勒索，反诉你。"
苏晚觉得自己脚下的台阶，忽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