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做了四个小时。
派出所的讯问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硬塑料椅，头顶是一只白炽灯，亮得没有阴影。墙角有一台老式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和烟味。李警官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笔录纸，手边一杯搪瓷缸，茶渍在杯壁上结了一圈深褐色的垢。小周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苏晚开始说。
她得从见面那天晚上说起。她怎么到的餐厅，林薇薇怎么介绍的周子昂，周子昂席间说了什么。然后跳到三天后他发微信，怎么说的项目，林薇薇怎么劝她去。然后是周五晚上，会所的走廊，茶台，那杯酒。
"酒是什么颜色的？"李警官问。
"琥珀色。"
"你一共喝了几口？"
"……三口。第一口是刚倒上，第二口是他翻PPT的时候，第三口是我觉得苦之前。"苏晚想了想，"不对，可能是四口。我记不太清了。"
"喝的什么酒？"
"他说是干邑，白兰地。"
"杯子呢？那个酒杯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我进里间之前他还在外间，我晕过去之后……我不清楚。"
李警官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他写字不快，一笔一画。苏晚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每说一个细节，就要把那个细节重新经历一遍。
她说到门口那道光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你说你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你看清楚是谁了吗？"李警官抬头看她。
苏晚张了张嘴。她想说"是林薇薇"。可她又想起电话里林薇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想起那十三个未接来电。她当时意识是糊的，走廊那么暗，她真的能确定吗？万一……万一是服务员？
"我……我不确定。"她听见自己说，"光线很暗，我只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我现在想，可能是我看错了。"
李警官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笔录从凌晨四点多做到早上八点多。中间小周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她才发现自己嗓子早哑了。她说到最后，已经不需要李警官问了，她自己像一台卡住的录音机，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他怎么扶她进的里间，她怎么喊不出声，她怎么看见那盏红灯。每讲一遍，她就觉得自己被人撕开一次，露出里面还在流血的地方，然后又被人按回去。
天亮的时候，李警官把笔录纸推过来："你看一下，有没有和你说的不一样的地方。有就改，签个字。"
苏晚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嫌疑人对当事人实施了性行为"那一句，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改，提笔签了名字。她的手抖得厉害，"苏晚"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从派出所出来，李警官开车带她去医院。
车是一辆普通的民用轿车，不是警车，没有顶灯。苏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早高峰开始了，路上全是车，电瓶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一个送外卖的小哥骑着车从车窗旁边经过，后座的保温箱晃悠悠的。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不真实——这个城市还在正常运转，路上的人都在赶着上班，没人知道她昨晚经历了什么。
医院是指定的法医门诊。在一栋老楼的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接待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她把苏晚带进检查室，关上门。
"衣服脱了，躺上去。"女医生的声音不高，很平。
苏晚开始解衣服。她的手指抖，解了半天解不开衬衫的扣子。女医生没有催她，站在窗边等着，手里的检查单垂着。
检查的时候很安静。女医生的动作很熟练，戴着手套的手在她身上量那些淤青的大小、位置、颜色，一边量一边报数，旁边一个实习护士在写。苏晚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送去鉴定的物证。
"这里疼吗？"
"疼。"
"这里呢？"
"也疼。"
检查完，女医生把检查单写完，摘下手套。她看了苏晚一眼。那双露在口罩上面的眼睛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一种"怎么又是这种案子"的疲惫。苏晚在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句话：姑娘，这种事我见多了。
"你好好休息，"女医生把单子交给李警官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点，"报告我们会出。"
走出检查室，李警官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苏晚坐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等他。她隔着老远，看见李警官的背——他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叉着腰，头低着。一开始他还"嗯嗯"地应，后来就不说话了，只是听。
苏晚看见他的肩膀慢慢绷紧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得很深，烟头在他脸侧一明一灭。他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苏晚看不清楚，但那种沉默，和刚才在讯问室里耐心问她话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抽完那根烟，他走回来。
他在苏晚旁边坐下，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苏晚抬头看他。
"苏小姐，"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有些情况，我得跟你说实话。"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我们今天早上派人去那个会所调监控了，"李警官看着自己的鞋尖，"会所那边说，他们二楼走廊和包间外头的监控，昨晚正好……系统故障，没有录上。"
"系统故障？"苏晚的声音尖了一下，"刚好就昨晚？"
"还有那个酒店，"李警官没接她的话，"我们想去调817房间门口的监控，酒店说涉及住客隐私，必须走完整的立案手续，还要他们公司法务对接。这个流程……要时间。"
苏晚盯着他。
"我不是说不查，"李警官赶紧补了一句，他抬起头，苏晚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苏小姐，你的证据我们都收了，医院的报告也在。这种案子，证据链要一点一点拼。你……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对方这个周家，在这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关系比较深。"
苏晚没说话。
"但是你别担心，"李警官的声音又硬起来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们该走的程序一定会走。我就是……我就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别到时候一听说什么消息，你又崩溃。"
苏晚点了点头。
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九月的阳光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白花花的。李警官开车把她送回小区门口。
"苏小姐，"他摇下车窗，"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手机别关机。"
"谢谢李警官。"
车开走了。苏晚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慢慢地飘。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回到家，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出租屋还是她早上出门前的样子——桌上摊着改了一半的方案，咖啡杯里剩着半杯凉透的美式，那盆小多肉在窗台上垂着叶子。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而且拼不回去了。
她把帆布袋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平摊在沙发上。衬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她的洗衣液味，是那种高级的、混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她看着那件衬衫，胃里又开始翻。
她强迫自己冷静。
她对自己说，监控的事，李警官不是说了吗，要走流程。酒店不是不调，是手续麻烦。会所那个"系统故障"是有点巧，但警察会去查的。她身上的伤还在，医院的报告在，她签的笔录在。法律讲证据。她现在需要的是等。
只是流程慢一点而已。证据会说话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像昨晚在酒店地板上那样。念着念着，她困得不行了。她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和衣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那个会所，门开着，走廊里亮堂堂的。她走过去，看见周子昂坐在茶台后面，对面坐着的不是她，是林薇薇。林薇薇端起那杯酒，笑着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杯推到周子昂面前。两个人都笑了。
苏晚在梦里想喊，喊不出来。
她是被手机吵醒的。
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道。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是苏晚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中年，不紧不慢，"我是陈敬之律师。您上个月在我们法律援助平台上留过咨询，关于一起合同纠纷的——您可能还记得。"
苏晚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她们公司和一个客户扯皮，她在网上找了个法律援助的渠道咨询，留过电话。
"是我，陈律师。"
"苏女士，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因为你前天晚上，通过110又留了一次咨询。"陈律师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看了你的情况。我直说吧——你这个案子，比我一开始想的复杂。"
苏晚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手头正好有空，"陈律师说，"你要是方便，咱们见面谈。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上午能来我事务所一趟吗？"
苏晚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那道阳光在地上，很亮。
"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动。
她告诉自己，找个律师是对的。有专业的人帮她，证据会更扎实。她昨晚不是信法律吗？律师就是法律的一部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陈律师那句"比我想的复杂"，像一根小刺，扎进了她刚刚才稍微平下来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