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立刻下床。
她躺在那儿,先做了一件事——把自己身上还能感觉到的每一处疼,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脖子后面,左手臂外侧,肋骨,大腿内侧。她像清点一件被人摔过的瓷器,一件一件地看哪里裂了缝。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不能洗澡。不能换衣服。不能把床单扯下来扔进洗衣机。这些都是证据。
这个念头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可能是她以前在知乎上看过一个回答,一个被强奸的女生写的,第一句话就是"别洗澡,别洗任何地方"。那时候她隔着屏幕看,觉得那种事离自己很远。现在她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浑身都在抖,可这句话像一根针,把她从那滩软成泥的状态里钉住了。
她咬着牙坐起来。
脚踩到地板上的瞬间,她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地板是凉的,瓷砖,凉意在膝盖上炸开。她扶着床沿喘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金星散了,才慢慢站直。
她先不碰任何东西。她退到房间角落,靠着墙,举起手机,开始拍。
先是全景——整个房间,床,床头柜,窗户,椅子上那叠她的衣服。手在抖,第一张拍糊了,床的轮廓拖出一道影子。她骂了自己一句,深呼吸,第二张清楚了一点。
然后是她自己。
她把手机切到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她几乎认不出自己。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唇是白的,眼圈是青的,脖子侧面那道红痕在镜头里泛着油光。她举起胳膊,对着光拍那些淤青。镜头凑近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皮肤上有一块已经开始发黄的印子,边缘是紫的。她的胃猛地往上顶了一下,她偏过头,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昨晚根本没怎么吃东西。
她用水房里的一瓶矿泉水漱了口,没有咽,吐在纸杯里。那杯水她没扔,用塑料袋装了,塞进包里。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但她不敢扔。
那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她一件一件拿起来,没有抖,没有拍,直接装进了她自己带来的那个帆布袋里。帆布袋里还有她的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她把外套穿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衬衫没穿——她不敢穿那件被脱下来又叠好的,她从包里翻出一件备用的薄卫衣套上。她的裙子她叠好放回袋子里,没有换。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拍的那些照片,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她该告诉谁?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林薇薇。可她刚想到这个名字,门口那两秒钟的画面就砸了回来——林薇薇扶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她,然后转身走了。
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对自己说,是你看错了。你当时意识不清,你可能把别人看成她了。走廊那么暗,你怎么能确定那是她?你七年的朋友,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需要一个更确定的东西。她需要一个不会骗她、有规矩、讲道理的东西。
她拨通了110。
"您好,这里是110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接线员是个女声,很年轻,语气公式化得像背好的。
苏晚张了张嘴。
"喂?女士您还在吗?"
"我……"苏晚的声音是哑的,她清了清嗓子,"我要报警。"
"好的,请您说一下具体情况。您现在在哪儿?有没有人身危险?"
"我在……"她环顾四周,找门牌。床头柜上没有,她爬起来看门口,门后挂着一个酒店的房卡套,她把上面的地址念了出来,"我在,榕江路,江莱酒店,八楼,817。"
"好的,您具体遇到了什么事?"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始说。她说她叫什么,多大,做什么工作。她说她昨晚被一个认识几天的男人约到一个会所谈工作。她说她喝了一杯酒,然后人就晕了。她说她现在醒来在这个酒店房间。
"女士,您的意思是……"接线员的声音认真了一点,"您怀疑自己被下药了?"
"不是怀疑。"苏晚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是。他……他对我做了那种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好的,我已经记录下来了。我马上通知辖区派出所。女士,您现在听我说——您不要洗澡,不要换衣服,不要整理您身上的任何东西,也不要离开房间。警察会联系您,您在房间里等他们,可以吗?"
"好。"
"您旁边还有别人吗?您安全吗?"
"没有别人。我一个人。"
"好的,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尽快安排民警跟您联系。"
电话挂了。
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是站着的,腿在抖。她顺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地板凉。她把膝盖抱在胸前,把脸埋进去。她本来以为打完这个电话她会哭,会松一口气——可是没有。她只是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薇薇。
苏晚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她想起那十三个未接来电,想起门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差点按了拒接。
可她又想,万一是她看错了呢。万一昨晚真的是别人呢。林薇薇要是不知道,她现在这个反应,不就成了她苏晚自己心里有鬼?
她滑了接听键。
"晚晚!"林薇薇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去哪儿了啊!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都不接!你吓死我了!"
苏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说话啊!你昨晚不是跟子昂吃饭吗?吃完你去哪儿了?你手机为什么关机?我一晚上没睡,我给你公司打电话,你同事说你昨晚没来加班——"
"薇薇。"苏晚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
"哎!我在呢!晚晚你怎么了?你哭了?你在哪儿啊?"
苏晚本来撑着的那口气,在林薇薇这句"你哭了"上,"啪"地断了。
她开始哭。不是那种小声的抽噎,是整个人缩在地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想说"我被他害了",想说"他在酒里下药",可她哭得说不成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他……他骗我……我喝了酒……我醒过来就在……"
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畜生!"林薇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压下来,压得很低,"晚晚你别急,你现在在哪儿?你有没有事?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
"报了就好,报了就好,"林薇薇连声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晚晚你听我说,你千万别洗澡,千万别换衣服,那些都是证据,你听谁说的不重要,你就记住别动,等警察来。你身边有没有人陪?我现在过去,你把房间号发我——"
"别来,"苏晚说,"警察一会儿就到。"
"那我不挂,我陪着你,"林薇薇说,"晚晚,你别害怕,有我呢。这种事……这种事警察一定会管的,他周子昂再有钱,还能大过法律去?你别哭了晚晚,你一哭我也想哭——"
林薇薇真的在电话那头哭。她哭得比苏晚还伤心,还委屈,一边哭一边骂周子昂,一边又不停地安慰苏晚"会好的""法律会给他定罪的""我一定陪你把这官司打到底"。
苏晚靠在墙上,听着电话里那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怀疑,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是啊,是她看错了。林薇薇要是真知道,她怎么可能打十三个电话?她怎么可能急成这样?是她昨晚意识不清,是她自己吓自己。七年的朋友,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怀疑林薇薇。
她没有注意到,林薇薇在说"你报警了没有"那一句的时候,声音有那么一点点紧,快得像是抢出来的。她也没有注意到,林薇薇中间有好几次停顿,像是在想词,而不是在伤心。她更没有注意到,林薇薇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他对你做了什么"。
她太累了。她的脑子转不动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就那么坐在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酒店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一点嗡嗡的白噪音。她反复对自己说同一句话,像念咒——
"会没事的。法律会制裁他的。他做了这种事,法律一定会制裁他的。"
她说一遍,停一下。再说一遍。说到第五六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妈妈打来的那个电话——不对,是饭局那天晚上,妈妈说爸爸的药快吃完了,一盒三百多,爸爸想换便宜的。她当时说"别换"。
现在她坐在这儿,想着那三百多块钱一盒的药,想着她爸,想着她妈在小城里什么都不知道,她忽然觉得自己连哭都哭不痛快。她要是真把这事闹大,她爸知道了,能受得了吗?
可她又想,我不报,他就还会去害别人。我报了,法律会还我一个公道。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警察来敲门。
敲门声很轻,三下。
"您好,辖区派出所。"
苏晚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一歪,差点没站稳。她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两个穿警服的,一男一女。她拉开门。
男的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晒得有点黑,眉眼之间带着基层民警那种常年熬出来的疲惫。女的年轻一些,二十七八,看见苏晚这副样子,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苏晚女士?"男的问。
"是我。"
"我是城西分局的,我姓李,"他掏出证件给她看了一眼,"这位是我们所里的小周,女警。您别紧张,我们刚接到指挥中心的派单。"他说话不快,语气压得很平,像是怕吓着她。
小周女警走进来,先看了一眼房间,又看了一眼苏晚,然后很自然地把自己身上那件警服外套脱下来,递到苏晚面前:"来,披上。"
苏晚接过外套。外套上还有体温,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把它裹在身上,裹紧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抖,现在被这件带着别人体温的外套一裹,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小姐,"李警官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很有分寸,只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你先深呼吸。我们接下来要做几件事——第一,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第二,带你去医院做检查和取证。你身上的衣服、床单,我们都会依法封存。你刚才,"他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洗澡?有没有换衣服?"
"没有,"苏晚摇头,"我什么都没洗。"
李警官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好。你做得对。"他看了一眼小周,小周已经从包里掏出了取证用的物证袋和相机。
"苏小姐,"李警官的声音又放低了一点,"你今天晚上……不,今天凌晨说的话,都会变成笔录上的字。你别怕,也别怕说错。你想到什么说什么,记不清的就说记不清。我们会依法处理。"
苏晚看着他。这个男人她第一次见,他脸上没有那种她想象中警察审犯人时的锐利,只有一种见过太多这种事之后的、疲惫的认真。
她点了点头。
小周女警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白色的床品已经被她拍得乱七八糟,被子团在床角。那盏红色小夜灯的里间门还半开着。
她把目光收回来,跟着警察走进了走廊。
走廊的灯很亮,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她被小周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李警官走在前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当事人我们已经接到了,先送医院……嗯,叫什么?……苏晚。"
电梯门开了。苏晚跨进去,靠在轿厢壁上。电梯的数字往下跳,她闭上眼。
她对自己说:到了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警察会查监控,会抓人,会还她公道。
她是真的这么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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