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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08:19:56

赵丹生是带着风进门的。

锦色丹师服,玉佩叮当,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虽说他今年才二十出头,这胡子却是他花了两年工夫精心蓄出来的,据说是为了配他「丹房大师兄」的身份。他走路有个习惯:下巴先到,人后到。

他身后跟着两个丹房管事、四五个弟子,浩浩荡荡。一进丹房院,先看见屋顶那个大窟窿,脸当场沉了半截;再看见裂成花瓣似的丹炉废墟,另一半截也沉了。

「谁是江燃?」

「我是。」江燃拄着扫帚站在药圃边上,态度端正得像在迎接检查组。

赵丹生上下打量他,鼻子里出一口气:「一个四灵根的烧火杂役,上山三天,炸了玄铁祖炉,丹房丹炉连炸五座——」

「回大师兄,」江燃纠正,「丹是炸了五炉,炉只坏了两座半。祖炉一座、柴房备用炉一座,丹房这座还撑着,就是身上裂了四道纹。」

全场一静。赵丹生身后一个弟子没憋住,「噗」了一声。

赵丹生脸皮子抖了抖,袖子一甩,一本账册啪地拍在石桌上:「少跟我油腔滑调!材料账在这儿!三天,聚气散料六份、养气丹料两份、清心散料一份,赤阳花领走小半柜!这些料,是谁批的?谁许你一个杂役开炉的?!毁祖产、盗灵药、妖言惑众——药圃那几株黄精的事也报到我这儿了,说什么一夜催成十年药,我看是你拿宗门灵药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越说越顺,最后一挥手:「按宗规,送执法堂,杖责之后逐出师门!」

王铁柱急了,往江燃跟前一挡:「大师兄!材料是我帮着领的,账也有我一份!要罚罚我!」

「罚你?」赵丹生冷笑,「你也跑不了。」

「大师兄要罚,江燃不敢拦。」江燃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不慌不忙,「就是有一样——祖炉是丹房的祖产,药圃是宗门的药圃,材料是宗门的材料。当着大师兄一个人的面罚,传出去,人家还当丹房关起门来处置杂役、没人见证呢。不如请长老来,咱们当着长老的面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江燃要是真有罪,不用大师兄动手,我自己卷铺盖下山。」

赵丹生眯起眼。他本来就想把事办死,听见「请长老」三个字反倒笑了:「好,好得很。你要见证?长老就在丹房——」

「不用请。」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丹房里头传出来。门帘一挑,玄机子踱了出来:鹤发童颜,道袍上沾着块醒目的酒渍,袖子里露着半只酒葫芦。看见满院子人,他打了个带着药香的酒嗝:「吵什么吵,老夫的酒都醒了一半了。」

赵丹生立刻换了脸色,上前躬身:「师叔祖!这杂役炸毁祖炉、盗领灵药,弟子正要按宗规处置——」

「嗯,听了一耳朵了。」玄机子摆摆手,目光在江燃身上转了一圈,又在药圃里那畦精神抖擞的黄精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江燃脸上,「小子,你有什么说的?」

江燃就等这句。他先伸手往药圃一指:「长老,毁没毁祖产,炉子在那儿摆着,我认。可弟子斗胆请长老先看药圃。这畦黄精,三日前还是快枯死的残苗,如今是十年药性,多宝阁钱掌柜亲自验的货、付的款,契书在我屋里。宗门灵草,一株育苗三年;弟子一夜催成——这账,算弟子毁宗门的东西,还是给宗门添东西?」

玄机子「哦?」了一声,踱过去掐了片叶子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醉眼眯成一条缝,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赵丹生立刻驳:「一派胡言!灵草生长自有天时,一夜十年?定是你用了什么邪门丹药催的,催出来的也是毒——」

「是不是毒,验验就知道。」江燃又往前一步,「至于盗灵药——大师兄说我盗,无非是说我一个杂役不该有这么大进境。那弟子再斗胆,请大师兄看看,我这三天,到底在丹房干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没抬嗓门,可丹田里炼气七层的灵力没再压着,顺着周身一放。

那股气息不算凶,可扎扎实实,像一堵墙平推出去。离他最近的一个丹房弟子「噔噔噔」连退三步,一屁股坐进花坛,脸都白了。

满院子鸦雀无声。

赵丹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是练气八层,这院里没人比他更懂那股气息意味着什么——练气七层。三天前花名册上,这个四灵根杂役,炼气一层。

「你、你——」他声音都变调了,「炼气七层?!你怎么可能——」

「回大师兄,」江燃一脸诚恳,「炸炉炸的。」

「放屁!」赵丹生差点跳起来,「炸炉能炸出修为?!」

「能不能,弟子也不知道。」江燃摊手,特别无辜,「弟子就知道,三天前我炼气一层,领了材料,炸了五炉,醒过来就七层了。大师兄要是不信,可以问问这几炉的灰——哦对了,灰都让大师姐收走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把所有人都砸懵了。大师姐?苏晚晴收他的灰?外门弟子里最冷面冰心、谁的账都不买的大师姐,收一个杂役炸炉的炉灰?

赵丹生正待发作,院门外传来一个清冷声音:「灰是我拿的。」

苏晚晴缓步进来,白衣胜雪,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丹生身上:「执法堂那张传票,我今早已销。玄铁祖炉补过七回,炉壁裂纹十四条,折旧残值三块下品灵石——赵师兄要是觉得一块抵三块灵石的废铁值得惊动执法堂,我陪你去当堂对质。」

赵丹生脸色铁青:「师姐!你护着他?炸毁祖炉是祖训明令——」

「祖训怎么念的?」苏晚晴淡淡打断他,「宁废十炉丹,不炸一座炉。祖训防的是丹毁人亡。他炸了五炉,」她环视全场,「伤了几个人?」

一院子人你看我我看你。别说伤人,连那只野猫都只是炸成了背头,如今活蹦乱跳。

赵丹生被噎得胸口起伏,猛地转向玄机子:「师叔祖!您不能听他一面之词!此子邪门得很,炸炉炸出修为,闻所未闻,定是妖——」

「妖什么妖。」玄机子又灌了口酒,忽然围着江燃慢悠悠转了半圈,鼻子抽了抽,像老狗闻骨头似的凑到他袖口闻了闻,打个酒嗝,笑眯眯问,「小子,你炸了五炉,开炉的时候,离炉多远?」

江燃心里一动,面上老老实实:「回长老,三尺。」

「三尺。」玄机子咂咂嘴,「冲天雷的炸法,站三尺,连眉毛都没燎着。」他直起腰,谁也不看,甩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年轻人火力壮,是好事。丹房的事,就按丹房的规矩办。」

丹房最大的规矩是什么?月考核。

赵丹生眼睛一亮,立刻接住:「好!就按丹房规矩!」他上前一步,盯着江燃,一字一顿,声音提得满院子都听得见,「月底月考核,丹房弟子当众开炉炼丹。你江燃要是能成丹一炉——赵某当着全丹房的面给你赔礼道歉;你要是再炸——」

他冷笑一声:「滚出云霄宗,永生永世,不得再碰丹炉!」

王铁柱脸都绿了,拼命扯江燃袖子。满院子弟子也都屏着气看他。谁都知道这赌约有多毒:江燃炸了五炉,一炉丹都没成过。月底考核,开炉见丹,他拿什么成?

江燃沉默了两息,抬起头:「大师兄说话算话?」

「我赵丹生当着长老的面,还能赖你一个杂役?」

「好。」江燃点头,「我赌了。」

满院子哗然。赵丹生死死盯了他两眼,拂袖转身,扔下一句「月底,我亲自监考」,带着人浩浩荡荡来、浩浩荡荡去,只是那背影,看着比来的时候急了不少。

苏晚晴走到江燃身边,压低声音,眉头微蹙:「你不该应。」

「为何?」

「丹房月考核,只认开炉见丹。」她看他一眼,「炸炉,直接判负。」

说完她也走了。玄机子最后一个晃出来,经过江燃身边时,醉醺醺地拿酒葫芦在他肩上一磕,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见:「小子,炸五炉炸出练气七层,是个人物。就是月底嘛……」他挤了挤眼,「开炉见丹,开炉见丹呐。」

人散尽,院子里只剩王铁柱带着哭腔:「江燃!你疯了?!你哪会成丹啊!咱们这五炉,哪一炉不是炸得轰轰烈烈?月底一炸,咱们就得卷铺盖了啊!」

江燃没应声。他蹲在那口裂了纹的旧炉前,盯着炉腹里焦黑的药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上辈子中控室那面密密麻麻的仪表盘。

反应釜里,每一种反应都有终点:投料、升温、反应、终点、出料。终点之前,是合格产品;终点之后还加热,就是超压、失控、炸釜。

成丹是什么?是药性走到终点,凝聚成丹。炸炉是什么?是药性早散了、炉火还烧着,压力冲垮了炉子。

那如果——他盯着炉腹,呼吸一点点变轻——如果一炉丹,药性走到终点,丹已经成了,就在成丹的那一瞬,炉才炸呢?

丹是丹,炉是炉。丹房判的是「炸炉」,可祖训也好、考核也罢,没有一条写过:炸炉之前,丹不能先成。

他慢慢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铁柱。」

「干、干啥……」

「去库房。」江燃拍了拍手上的灰,「再领十份材料。」

「啊?!还、还炸?!」

「嗯。」他望着那口破炉,露出王铁柱这辈子最熟悉、也最害怕的那种表情——和他第一回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时一模一样,「从今天起,我要研究一个新课题。」

「啥、啥课题?」

江燃一字一顿:「论丹成,与炉炸的先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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