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燃花了整整三息,才把自己的表情重新管理上线。
「大师姐,」他斟酌着开口,「您要买这灰?」
「我不喜欢说第三遍。」苏晚晴看着他,「卖,还是不卖。」
「卖!」江燃答得斩钉截铁。上辈子厂里老厂长跑供销时常说一句话:客户进门主动问价,说明她比你急;比你急的客户要好好维护,不能一棍子吓跑——当然,合理的溢价,是对产品最起码的尊重。
他转身回屋,把五炉炸下来攒着的混元灰全捧了出来,大大小小三个纸包,往苏晚晴面前一摊。
苏晚晴没急着碰。她蹲下身,就着月色捻起一撮,灰在她指间微微发烫,那股清气一散,她眉心那点强撑着的冷意肉眼可见地松了松。
「多少炉出这些?」
「五炉。一炉就这么一小撮,出灰多少,看炸得大小。」
「往后每一炉的灰,我全要了。」她抬眼,「价钱你开。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取灰的事,天知地知;第二——」她顿了顿,「你接着炸。」
江燃愣了:「我接着炸,您不怕我把丹房炸平?」
「丹房炸平了,有师叔祖们担着。」苏晚晴站起身,语气平平,「我只问你,执法堂那张传票,你打算怎么接?」
江燃心里咯噔一下。对,他还挂着号呢——炸毁玄铁祖炉,三十杖起步,重则逐出山门。穿越三天,光忙着炸了,把这茬炸忘了。
「那口炉补过七回,炉壁裂纹比我岁数都大,折旧残值抵不过三块下品灵石。」苏晚晴淡淡道,「执法堂那边,我去说。往后丹房里再有人借炸炉拿你问罪,你报我的名字。」
江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这不就是上辈子厂里的安环主任,前脚刚给你开完违章罚单,后脚发现你手里这套新工艺能解决她头疼了十年的老大难,当场改口要跟你签战略合作协议吗?
他郑重点头:「大师姐放心,灰管够。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稳定——稳定地炸。」
苏晚晴收起纸包,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还有一句。丹房的材料领用账,归赵丹生管。他这几天下山采购,不在山上。他这个人……」她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等他回来,你少说话。」
白衣人带着两个女弟子消失在月色里。王铁柱从半截院墙后头钻出来,满脸魂飞魄散:「江、江燃……大师姐收了你的灰?!那个大师姐?!外门第一天骄、一年到头跟人说不上三句话的那个大师姐?!」
「准确地说,」江燃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我们达成了一项长期战略合作。她负责帮我把天捅破了也不挨罚,我负责给她供货。」
「供啥货?」
「灰。」
王铁柱肃然起敬:「你炸炉炸出来的灰,大师姐都抢着要……江燃,我现在怀疑你上辈子是个神仙。」
「上辈子我是个炸神仙。」
第二天一早,江燃刚把新一份材料在炉前摆开——没错,战略合作协议签完,他炸得更有底气了——院门外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人未到,算盘珠子先响。
「请问,哪位是江燃小师弟呀?」
来人二十岁上下,穿一件石榴红褙子,满头金步摇,腰间挂着个比巴掌还大的算盘,笑起来两眼弯成两枚铜钱。她身后两个伙计抬着个箱子,箱盖一开,整整齐齐码着灵石。王铁柱一看那阵势,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拿反。
钱多多。山下坊市多宝阁的女掌柜,青崖山脉出了名的生意精。江燃翻记忆:多宝阁明面上收废品、卖杂货,背地里没有它不做的买卖;钱多多十五岁盘下铺子,三年把分号开遍半个青崖山,传闻她走路都要捡三块石头回去盘盘有没有灵气。
「钱掌柜。」江燃拱手,「黄精的钱,王铁柱不是已经结过了?」
「结的是黄精的钱。」钱多多笑眯眯进门,鼻子却跟猎狗似的四处嗅,「我今儿上山,结的是另一笔账。小师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捆黄精,我拿回去请人验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三年的苗,十年的药性,灵晕饱满得能滴出水来。我钱多多收了十年药,只在三百年份的老山参根须底下见过那股灵气。可它根须上沾的泥,不对劲。」
江燃心里咯噔一下。
「泥里有灰。」钱多多也不绕弯子,从袖里摸出个小纸包,当着两人的面打开,里面是撮灰白色的细灰,「昨晚我连夜试了。」
她又摸出一株蔫得只剩半条命的灵草——药圃里最贱、活不活都行的凝露草小苗,指尖沾灰往根上一点。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株小苗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直起腰、抽新叶,叶尖上肉眼可见地凝出一滴灵露,清香扑鼻。
王铁柱当场跳起来:「你、你偷刮我们家的灰!」
「话别这么难听嘛。」钱多多把灵草往他怀里一塞,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叫验货。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小师弟,你这灰,姐姐我包圆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江燃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体会到什么叫商业谈判。
钱多多开价:所有炉灰多宝阁长期包收,价格按品相走,比市面上最好的肥田灵泥贵三倍;他炸炉要的药材,多宝阁按进价供,账期三个月。
江燃还价:灰分批按品阶议价,上不封顶;灰只准肥田、做药引,不准转卖给任何丹师、丹铺;多宝阁还得帮他盯着山下药材行情,贵料降价,第一个报他。
钱多多算盘打得噼啪响,听到最后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半天:「小师弟,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就懂垄断货源、绑定渠道、限制终端……」她啧啧两声,「你这条件,比我多宝阁的大掌柜还油。说吧,哪家商号教出来的?」
「自学成才。」江燃面不改色。
两人对视三息,同时笑了。王铁柱在旁边一句没听懂,只觉得那笑容像两只成了精的狐狸在互相拜年。
契书签完,钱多多把灵石箱往他面前一推,临走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有个事儿,姐姐寻思着得跟你提个醒。你们丹房那位大师兄,赵丹生,认识吧?」
江燃抬眼。
「昨儿他在坊市跟人吃酒,满坊市都传遍了,说云霄宗丹房三天炸了五六炉,炸得野猫都改了发型。」钱多多学着他那张黑脸,「赵大师兄当时脸黑得呀,跟锅底灰成了精似的,拍着桌子说今天回山『清理门户』。哎呀你说巧不巧,他叔叔,还是你们外门的赵长老呢。」
她拍拍江燃肩膀,语重心长:「小师弟,灰这桩生意,姐姐可是指望你长长久久地炸下去。你可千万别让人给赶下山了。」
算盘声叮叮当当地下山去了。王铁柱脸白如纸:「完、完了江燃!赵大师兄要回来了!材料账归他管啊!他最恨别人碰他的炉子,上个月有个杂役偷摸借他炉温了壶酒,被他罚着扫了一个月茅房!」
江燃没接话。他低头把三个空灰罐摞齐,又看了眼药圃里蹿得比人还精神的黄精,再抬头望向丹房外那条上山的石阶。
晨雾里,隐约有一行人正拾级而上,为首那个,下巴抬得比台阶还高。
「铁柱。」江燃拍拍手上的灰。
「啊、啊?」
「把院子扫干净。」他不紧不慢地说,「来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