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燃推门出来的时候，正对上一双眼睛。
院子里站着个白衣少女。月光和残阳余晖落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干净，冷，锋芒内敛却让人心口发紧。她身后跟着两个大气都不敢喘的女弟子，王铁柱缩在最后头冲他拼命使眼色，使到脸都抽筋。
苏晚晴。外门弟子心里那位只可远观的大师姐。
江燃目光飞快扫过现场：丹房青烟未散，焦糊味呛人，脚边是第五炉刚炸出的炉片，院墙上新添三道裂纹，头顶房檐缺了半拉——第二炉冲天雷的杰作。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江燃深吸一口气，堆起一个诚恳而无辜的笑：「大师姐，您听我解释。」
苏晚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让江燃一瞬间梦回上辈子被安环部主任抓违章现场的日子。
「这三天，」她终于开口，一字一顿，「丹房方向，炸炉五次。第一天玄铁祖炉炸成八瓣、掀了屋顶。第三天后院柴房丹炉炸裂、掀飞房门、炸伤野猫一只。昨夜至今连炸三炉，最后一座完好丹炉炉壁现裂纹四道。」
她每说一句江燃心就往下沉一寸。连野猫都记账，这位大师姐是属安监部门的吗？
「宗门养丹师是为炼丹。我云霄宗虽小，祖训也在——宁废十炉丹，不炸一座炉。你一个烧火杂役，三天炸尽三座炉。江燃，你是来炼丹的，还是来拆家的？」
两个女弟子没忍住「噗」地一声又赶紧绷住，王铁柱把头埋进了胸口，浑身腱子肉不停的颤抖着。
江燃脑子转得飞快。不能认，认了就是「丹房灾星」；可也不能硬赖，五炉炸在那儿赖不掉。他脸上诚恳又浓三分，大义凛然的拱手道：「大师姐明鉴，弟子是在做一项研究。」
「研究？」苏晚晴眉梢微挑。
「正是。弟子愚钝，丹道入门屡屡炸炉，可炸后苦思：丹为何会炸？炸之机理为何？若能勘破炸炉之理，反过来不就能让丹不炸了吗？弟子这五炉每一炉都在记录火候、药性、炉压，看似炸炉，实则是在为我云霄宗丹房蹚一条再无人炸炉的安稳丹道！」
半真半假，义正辞严。王铁柱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差点就信了。
苏晚晴静静看了他五息，然后淡淡开口，一针见血：「勘破炸炉之理？那你且说说，这五炉你可曾有一炉，是炸给别人看的？第一炉独自烧火，第二炉遣开旁人，后三炉闭门独炸。若真为宗门蹚路，为何闭门？为何炸前遣人？又为何——」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五炉连炸，最近一炉气浪连房檐都掀了，你站在炉前三尺，毫发无伤、衣不沾灰？」
江燃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他光顾着炸得爽，忘了最不合常理的一点——一个练气小杂役，凭什么在冲天雷级别的炸炉里站着出来，连发型都不乱？「丹火不侵」是系统给的被动，可在旁人眼里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张了张嘴正搜肠刮肚准备编「我从小水火不侵」，苏晚晴忽然身子一晃。很轻的一下，她伸手扶住半截炸塌的院墙，指节泛白，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眉心拧起又松开。
两个女弟子脸色齐变：「大师姐！」
「无妨，旧疾。」她闭了下眼，声音低了些。
江燃心里一动。大师姐这天骄一样的人物也有旧疾？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苏晚晴扶墙的那只手，无意间按在了墙根下一小撮还没扫净的灰上——他第五炉炸出、散落没收拾的混元灰。灰沾了她满手满袖。
下一瞬，苏晚晴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层灰白、带着淡淡清气的炉灰，又感受着体内那本该在月圆前后翻涌肆虐、此刻却莫名安分了一瞬的寒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江燃清楚看见，这位清冷如雪的大师姐，扶墙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不是疼的，是那种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什么东西的抖法。
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苏晚晴缓缓抬头重新看向他，眼里那层结冰的平静碎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他完全看不懂的、灼热又克制的东西。
江燃被看得心里发毛，干笑：「大师姐，那灰脏，我这就给您拍——」
「别动。」她抬手止住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盯着他一字一字问：「这炉灰，是你炸炉炸出来的？」
「……是。」
「每一炉，都有？」
「……都有一点。」
苏晚晴沉默了，垂眸看着掌心那一小撮温热的、其貌不扬的灰，看了很久很久。江燃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能维持无辜表情，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你倒是出来结算啊，这种局面你管不管？系统装死。
终于，苏晚晴抬起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她没再问炸炉，没再提祖训，甚至没再追究那三座炸碎的丹炉，只是抬起沾灰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得反常、却让他头皮发麻的语气问出一句话：
「江燃。你这炉灰——」
「卖吗？」
夜风穿过炸塌半边的丹房，卷起一地焦黑炉灰。江燃站在废墟中央，望着眼前这位全宗门最高冷、最耀眼、本该来兴师问罪的大师姐，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炉，好像炸出了一点连系统都没结算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