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州城那天，落着小雨。
四十八口人，七辆大车。车上装的是当来的糙米、伤药、旧铺盖和几口铁锅，车沿上坐着老的小的，一路不吭声。押送的执事林守业带着四个族人，骑马，披蓑戴笠，走在前头，八百里路，没回头看过一次。
头一晚宿营，林玄青就觉出了不对。
族里拨下的流放粮药，册子上写得漂亮：糙米若干斗，伤药若干包，车马七辆，白纸黑字，滴水不漏。到手的米，一斗里小半是霉的；伤药拆开，金疮散里掺了草木灰，闻着一股陈年的哈喇味。
账面滴水不漏，实物缺斤短两。
这手法他熟。前世做尽职调查，见过太多这样的买卖：报表做得花团锦簇，仓库里堆的全是烂货。看账没用，得看仓。
他没声张。
霉米的成色、药包的封漆、押送四人夜里轮值的时辰、林守业中途进过哪几座城、见过什么人，他一样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折上角。
粥还是照喝的。霉米淘三遍，多搁水，熬得稀烂，喝到嘴里只剩个热乎气。林玄青端着碗，跟族人蹲在一处，呼噜呼噜喝得香甜，脸上看不出一点事。
做了十几年买卖，他懂一个道理：没轮到你上牌桌的时候，最好的表情，就是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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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黑石岭到了。
山是黑的。
不是树木葱茏那种黑，是石头本身发黑，黑里透着锈红，一座一座秃着，寸草不生。风从山口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风里裹着一股子又冷又腥的气味，吸进肺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煞气。
早有族人受不住，孩子当晚就起了热，老人咳个不住。柳含烟把掺了灰的伤药拆了又拆，挑拣出能用的，熬了汤药一家家送过去，一句话没说。
矿洞在半山，黑黢黢一个口子，像山咧开的嘴。洞口斜着一截朽烂的木牌，依稀辨得出"黑石"两个字，剩下半边早叫风雨啃没了。
矿下头，是十几座前人矿工留下的窝棚。
说窝棚都是抬举。石墙塌了半边，顶棚的茅草烂成了黑絮，灶膛里积着几十年的冷灰，墙角一挖一个鼠洞。有几座棚子里还丢着破烂的铺盖和豁口的陶碗，碗底干结着不知是哪个年月剩下的饭痂。
人矿两空，走得干干净净。
族人站在窝棚前，没人说话。雨早停了，日头白惨惨地挂在天上，照着这一山黑石头，照着四十八张灰扑扑的脸。
不知谁先蹲下去，哭了。
哭声一起，好几家的女人孩子跟着抹泪。半个月前还是种药采矿的支脉人家，如今站在八百里外的死地，头顶的窝棚连雨都遮不住。
"哭什么！"
林守义一声吼，大步走到矿壁跟前，抡圆了拳头，一拳砸在黑色的岩壁上。
"砰！"
碎石簌簌往下掉。他甩了甩手，虎口裂了，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看。
"不就是石头黑点儿，风大点儿！"他红着眼睛，冲族人吼，"矿塌了再挖，棚子塌了再搭！天又没塌！大不了，老子当一辈子矿奴，还能饿死不成！"
没人应声。
但蹲着哭的人，慢慢站起来了几个。
林玄青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二叔虎口的血，又看看那一山黑石，忽然觉得，嫡脉把他们扔来这儿，兴许也不全是坏事。
云州城里那座祠堂，比这黑石头冷多了。
天黑下来，窝棚分了下去。
十几座破棚子，老弱妇孺住不漏雨的几座，壮丁轮值守夜。林守拙背着手，一座一座看过去，哪儿要砌墙，哪儿要苫顶，哪儿夜里要加人，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族人听着，心里慢慢有了底。
曾祖林镇山挑了最偏的一座窝棚，靠矿口最近。有人劝他往后头挪，老人把枣木拐杖往地上一杵："老猎人守窝棚，天经地义。"
三叔林守信领着人清点家底，一边点一边压着声儿念叨："糙米省着吃，能撑四十天；伤药挑出来这点，顶多用十回；车是旧的，马是租的，灵砂……啧，灵砂就剩这么点儿了。"他掂着手里的小布袋，掂一下，叹口气，再掂一下，再叹口气。
四叔林守文把各家的文书路引收拢一处，拿油纸包了三层，贴身收好，又低声提醒守夜的后生，火堆莫要离草料太近。
玄珠蹲在矿口外的碎石滩上，捡了一下午石头，兜了一围裙，献宝似的捧给林玄青看："哥，这石头会发光，夜里会不会更亮？"林玄青揉了揉她的脑袋，让她把石头收好，天黑不许乱跑。小丫头答应得脆生，眼睛却还黏在矿口上。
唯有林玄富，围着窝棚转了两圈，踢一脚石墙，啐一口："这鬼地方，耗子来了都得含着泪走。"见没人搭理，悻悻地钻棚子里去了。
林守业没住窝棚。
他在山脚背风处扎了自己的营帐，四座小帐，一座大帐，大帐里生着炭盆。族里拨下的好米好药，册子上写的是"支脉嚼裹"，一半进了他的营帐。押送的人马要吃用，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
入夜，林玄青给各棚送热水，路过山脚，远远瞧见大帐里透出炭火的红光，听见里头骰子掷得脆响，夹着笑声。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记住了炭盆烧的是谁家的米，骰子掷的是谁家的药钱。
转身，回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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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安顿下老幼，林玄青揣着火折子，一个人进了矿洞。
不是逞能。是职业病。
前世经手任何一项资产，头一件事永远是尽调：房子看结构，矿山看岩层，铺子看流水。不看清楚家底，他睡不着觉。
矿道比想象中深。
前世他下过不少矿山。看矿和看楼一个道理：先看骨架，再看皮肉，最后看东家为什么撒手。骨架是巷道，皮肉是矿脉，东家的心思，全藏在凿痕里。
主巷道斜斜往下，两旁凿痕齐整，看得出当年是下过本钱的大矿。火折子的光摇摇晃晃，照见壁上残留的矿脉，早被掏空了，只剩些指甲盖大的碎晶嵌在石缝里，火折子凑近了，幽幽地闪。
林玄青一路走，一路看，越走越觉得不对。
他把火折子凑近岩壁，一寸一寸地照。
凿痕有新有旧。靠外头的，风化得圆润，少说几百年；越往里越新，最深处的凿痕棱角分明，凿子下去的石碴还堆在巷道角落，没人清。这矿不是慢慢废弃的，是某一天，干着干着，忽然撂下的。
一条支巷口拦着半截朽木栅栏，栅栏上挂着块小木牌，字迹漫漶，辨了半天，勉强认出"禁入"两个字。八百年前的字，写法跟如今大不一样，他也是仗着前世认古物的眼力才读出来。
自家祖宗的矿，自家祖宗立的禁入牌。
林玄青站在栅栏前，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处不对，是废弃得太早。
寻常矿山废弃，必是主脉枯竭、品位跌到采不动为止。可这矿道两侧，他随手敲下几块岩石看断面，含矿的石英脉星星点点，品位不算好，却也绝没到"废"的地步。云州灵矿紧俏，这样的矿搁在市面上，小家族抢破头也要包下来。
第二处不对，是开采的方向。
巷道越往里，越是绕着一条隐隐的矿线走，拐来拐去，像追着一个什么东西挖。可挖到最深处，主巷道却戛然而止，齐刷刷停在一面完整的岩壁前，凿痕新鲜，不像废弃，倒像是……挖到一半，被人叫停的。
八百年前，林氏先祖就是在这座矿上发的家。
发家的矿，没采空，没塌方，采到一半，停了。停了之后，全族搬去云州主城，八百年来，再没回来动过一镐。
林玄青举着火折子，站在那面岩壁前，后脖颈有点发凉。
这矿废得蹊跷。
地段极好的铺面，装修到一半，东家连夜跑了，八百年没人敢接手。这种事，问题从来不在铺面本身，在铺面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岩壁。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塌了顶，是塌了壁。侧上方一条废弃的支巷，叫雨水泡了半个月，此刻整面塌下来，碎石裹着泥浆轰隆隆灌进主巷道。
火折子灭了。
黑暗里，林玄青凭着记忆往矿口方向扑，刚扑出两步，听见身后碎石声里，夹着一声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喊：
"哥！"
玄珠。
这小丫头不知何时竟跟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在矿口捡的、亮晶晶的碎石头。
泥浆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林玄青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转身扑回去，把妹妹整个罩进怀里，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先是闷，然后是疼，疼得眼前发白，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
他抱着玄珠，被碎石推着滚出去老远，半边身子埋进泥浆里，耳中嗡嗡作响。怀里的小丫头吓得直抖，带着哭腔喊"哥"，一声比一声尖。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哥在。"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感觉心口一片温热。
起先他以为是血。是自己的血，从伤处流出来，浸透了衣襟。
可那片温热没有散开，反而拢作一团，贴着心口，熨在那半枚铜钱上。
锈迹斑斑的半枚铜钱，吸了血，微微地烫了一下。
沉睡的东西，被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