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先是有一点星光。
星光落下来,砸在脚边,碎成一地银屑。银屑里,一条街慢慢亮了起来。
街是残破的。两旁的铺面塌了一半,门板斜挂,幌子烧得只剩黑杆;街尽头一座牌楼,塌了半边,剩下半边挂着一块匾,匾上两个字,缺笔少画,依稀认得:
天市。
林玄青站在这条街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看不清指缝。
他记得塌方,记得落石,记得玄珠的哭声。
"所以我这是……又挂了?"
他四下望了望。没有牛头马面,没有奈何桥,只有一条破街,和街正中立着的一样东西。
一杆秤。
秤极大,秤杆横在街心上空,两头垂着秤盘,纹丝不动。秤杆上没有刻度,缀着的是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安安静静。
他怀里一热。
那半枚铜钱自己浮了出来,悬在秤前,断口处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秤盘上。
"叮。"
秤杆轻轻颤了一下。
满街残破的铺面里,灯火次第亮起。不是点燃的,是醒过来的,一盏一盏,昏黄,安静,照着空无一人的柜台。牌楼上的匾簌簌掉灰,缺口处浮起微光,勉强拼出第三个字:
墟。
天市墟。
一段古字,随着秤鸣,直接落进林玄青的识海里:
"墟有墟规。市无二价,童叟无欺。持钱者为主,强买强卖者,逐。"
字不多,条条是做生意的规矩。
林玄青仰着头,把这几条规矩在肚里翻了三遍,最后落在前世最熟的一句行话上:
"好家伙。开业告示。"
他沿着街往里走。
走过三五十步,街断了。断口处立着浓雾,白茫茫一堵墙,雾后面隐隐绰绰还有楼阁的影子,一层一层,高得望不到顶,却一步也靠不近。他伸手去推,雾里透出凉,手掌穿不进去,倒像整条街都在摇头:时候未到。
街两旁的铺面也多半锁着。门板上的锁锈成了疙瘩,窗纸破了洞,洞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只有临着星秤的几间,柜台干净,像是随时能开张。
他又低头看那半枚铜钱。钱还悬在秤前,断口圆润,星纹一圈,安安静静。
这杆秤,此刻正冲着那半枚钱。他心念一动,秤盘上落出一行小字:
"天市钱,半枚。墟主之钥。值:无可交易。"
林玄青盯着"半枚"两个字看了许久。
钥匙只有一半。那另一半呢?
没人答他。满街灯火安安静静,秤杆不动,浓雾不散。
————
再睁眼,是窝棚的顶。
茅草缝里漏进天光,耳边嗡的一声,哭声、喊声、脚步声一起涌了进来。
"醒了!醒了!"
玄珠的脸悬在他上方,眼睛肿成两个桃,鼻涕泡还挂着,见他睁眼,哇一声哭出来,扭头就喊:"娘!我哥活了!"
柳含烟几乎是扑进来的,端着一碗药,手抖得汤都洒了。林守拙跟在后头,站在床边,上下看了他一遍,喉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躺好。"
后背疼,火辣辣的疼,但骨头没事。林玄青躺了三天,喝了六碗药,第四天能下地了。
这三天里,窝棚没断过人。
二叔林守义来了一趟,往床头搁下两根自己磨的木枪,说矿上往后支巷一律封死,谁也不许下。三叔林守信来了一趟,嘴里念叨着"药钱又去了多少多少",手里却把分得的那份细粮全留下了。曾祖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一炷香,没进屋,临走对柳含烟说了句:"这娃,命硬,随我。"
玄珠是最不敢进门的。
小丫头在窝棚外头蹲了三天,围裙兜里那兜亮石头早扔了,眼睛哭肿了,见了他就往后缩。第四天早上,林玄青把她叫到跟前,她哇一声先哭了:"都怪我……我不跟进去就好了……"
"怪你什么?"林玄青板着脸,"塌方是雨水泡的,石头是自己掉的,你是去救我的,还是我救你的,这笔账我还没算清。"
玄珠抽抽噎噎:"那……那是你救我。"
"那就是了。"他把一块饴糖塞进她手里,三叔留下的细粮里唯一带点甜的物件,"救都救了,你要再哭,我这伤就白挨了。"
小丫头攥着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鼻涕泡。
当天夜里,林守拙在床边坐了很久。
油灯快烧干了,这个沉默的汉子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矿上的事,往后你别往前凑。你肩不能挑,修为又……"他顿了顿,没往下说,"爹没用,护不住这一大家子,只能指望你们小的,一个一个都全须全尾地活着。"
林玄青躺在黑暗里,看着父亲佝偻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六岁测灵那天。满堂的喝彩凉下来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着,坐了很久,说:"没事,活着就好。"
十年了,还是这四个字。
"爹。"林玄青轻声说,"会好起来的。"
林守拙只当他烧糊涂了,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走了。
下地的头一件事,他试那杆秤。
闭眼,沉神,识海里那条残破的街安安静静卧着,星秤悬在街心。他再睁眼时,看东西的眼光变了。
他看桌上豁口的陶碗。
眼里浮起一行小字,古拙,却认得:"粗陶碗,黑石岭矿工旧物,八百年。值:无。"
他看母亲药罐里的汤药。
"伤药汤,金疮散掺草木灰,药性十存其三。值:糙米半升。"
林玄青端着药碗,半晌没言语。
前世做鉴定师,一辈子练的就是给万物估价。如今这世道倒好,不用练了,睁开眼,万物自己把价签贴在脑门上。
还带来历,还带瑕疵。
他想起皮朝奉那张白脸。要是带着这杆秤回恒昌当铺……
"哥,你笑什么?"玄珠凑过来。
"没什么。"林玄青把药喝了,"想起一个老熟人,要倒霉。"
————
第五天,他上了矿山。
星秤在识海里一沉,他抬眼,看向整座黑石岭。
这回看到的,不一样了。
满目黑石头,在星秤里一层一层褪去皮相:表层废矿渣,值几何;残余矿脉,品位如何,值几何;塌了的巷道、朽了的支架、前人丢下的矿灯铁钎,一样一样,明码标价。
全是小钱。
他的"目光"往下沉。
一百丈,废石。两百丈,废石。
三百丈。
星秤猛地一颤,满杆的星子齐齐亮了。
识海里,古字一行一行浮出来,多得几乎挤不下:
"星砂矿。上品。炼器辅料,淬火定魂,万炉难求。储量:约三万斤。"
"市价:每斤上品灵石三十。"
"总估值……"
最后那一行数字浮出来的时候,饶是林玄青前世经手过百亿的资金盘,呼吸也停了半拍。
九十万。
上品灵石,九十万。
云州林氏嫡脉,金丹家族,全族一年的进项,折算下来,不够这个数的零头。
他站在满目疮痍的废矿上,脚下三尺是族人捡都懒得捡的黑石头,脚下三百丈,是能把整个云州砸出坑来的富矿。世人不识,祖宗不敢碰,嫡脉拿它当流放死人的地方。
林玄青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搓了搓。
土还是那把土。
"哥?"跟来的玄珠被他吓了一跳,"你手抖什么?"
"冷的。"他说。
不是冷的。
他这辈子上辈子加一块,听过无数次槌响,落槌定音,一锤几百万上下。可没有一槌,像此刻这样,敲在他自己脚底下。
起拍价九十万,满场无人举牌。看得见这件拍品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
他低头,对掌心里那把黑土轻声说:
"成交。"
这桩买卖,他谁也没告诉。矿在脚下三百丈,搬不走,飞不了,往后有的是日子,一寸一寸往出搬。眼下头一件事,是先让四十八口人活下去。
第七天,林守业要走了。
临走,他把全支召集到矿口,展开一卷文书,居高临下:
"族规在此,听真了。青溪支戴罪营矿,岁缴灵矿三千斤,年底核验。缴得齐,留着赎罪;缴不齐——"他笑了一声,"罪加一等。"
族人一片死寂。
废矿里采三千斤灵矿?采三千斤石头还差不多。这规矩不是要矿,是要他们年年戴罪,世世代代,永无翻身。
林守业很满意这片死寂,拨转马头。
"等等。"
林玄青从人群里走出来,冲他拱了拱手,满脸堆笑:"执事慢走。小子多问一句,年底核验,是按矿册上的老规矩折算,还是另立新册?"
"自然是另立新册。"林守业斜睨他,"怎么,病秧子还想替你们支脉讨价还价?"
"不敢。"林玄青笑得愈发恭敬,"就是随便问问。"
就是这一问一答的功夫,星秤在他识海里,轻轻一扫。
林守业腰间那只储物袋,皮相褪去,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亮出来。其中一方不起眼的黑矿石,星秤给的来历写得清清楚楚:
"青溪灵矿精料,三百斤。三号巷道,二月封存。"
二月。
塌方是三月十七。
报损的矿,塌方的巷道,可这一份精料,是塌方前一个月,就已经封好存进私人储物袋的。
再扫他马鞍旁的行囊,一册《押运交割录》。星秤的小字冷冰冰:
"纸册,剜改两处。原数三千二百斤,改为一千七百斤。"
账外有账,册上有剜。矿难是戏,报损是账,死人抬下去了,数字进袖子里了。
林玄青站在原地,一直保持着那个恭敬的笑,目送林守业一行五骑下了山,扬尘远去。
风把土腥味吹过来。
他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像掸掉一笔不急的账。
"这笔账,"他轻声说,"先记着。"
记好了,连本带利,慢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