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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08:20:55

林守业走后的第三天,锅里见底了。

清早的粥稀得照见人影,一人一碗,喝完舔勺。伤药彻底用尽,昨儿夜里三房的娃儿发热,柳含烟守了半宿,只能用凉水巾子一遍遍敷。

林守拙蹲在窝棚门口,看着族人端着空碗散开,蹲了很久。

晌午,他让四叔林守文挨棚传话:全支到矿口前的空场,议事。

————

四十八口人,围了个松散的圈。

圈当中摆着三样东西:最后一小袋糙米,一摞空药包,一块黑石头。

林守拙不会说话,把三样东西摆出来,就站到一边去了。族人们都明白这三样东西的意思,圈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林玄青走到中间。

他今年十六,肩上还带着伤,人往那儿一站,玄字辈里好几个比他年长的都皱了眉。林玄富蹲在后排,嗤了一声:"开会开上瘾了,一个废……"被旁边人拽了一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林玄青没理他,先拿起那袋糙米。

"糙米,三十七斤半。"他报了个数,"按现在的吃法,掺上蕨根野菜,能撑四十天。四十天之后呢?"

没人答。

"我知道诸位想什么。想的都是熬一天算一天。"他把米袋放下,"我算给大家听。咱们四十八口,能下地干活的壮丁十九个,妇人十三个,六十往上的老人六位,半大孩子十个。十九个壮丁,眼下全耗在修窝棚上,窝棚修得再好,锅里也不会自己长米。"

"所以得编队。"

他伸出三根手指。

"头一队,狩猎采集队,二叔带队,玄烈哥做副手,八个人。这黑石岭寸草不生是假话,北坡背阴处有蕨根、有石耳,山里有没有活物,二叔比谁都清楚。猎物山货,一半下锅,一半存起来。"

林守义愣了一下,随即把胸脯拍得山响:"包在我身上!山里有没有活物,三天之内给准话!"

"第二队,营建修缮队,七个人,先把窝棚修到不漏雨,再在矿口打一道栅栏,夜里防兽。队里一半人力,十天后抽出来。"

"第三队,探矿队,四个人,轮值。"林玄青顿了顿,"矿是老矿,残矿缝里多少还能刮出些东西,蚊子腿也是肉。我领这队。"

圈里嗡嗡起来。玄烈第一个开口,嗓门敞亮:"探矿队四个人?你领?你这身子骨下矿?"

"我眼力好。"林玄青说,"矿缝里哪块石头值得凿,我看得出来。力气活你们干,眼力活我来。"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玄烈却一时接不住。前日塌方,正是这位堂弟把他妹子从碎石里刨出来的,他要再嚷,倒显得不是东西。

林守信蹲在边上,早听出了门道,插话道:"那粮呢?四十天之后呢?光编队不顶饭吃啊。"

"三叔问到点子上了。"林玄青拿起那一摞空药包,"所以第二件事,配给。从今日起,粮、药、灵砂,全支归一本账,四叔管账,三叔管库。每人每日定量,记账;谁出了力,多记一份;谁病了伤了,药先紧着。家中有余粮的,这几日照旧拿出来。放心,不是充公,是记账借支,等缓过这口气,连本带利还。"

"借支?还记账?"有人嘀咕,"一家人,算这么清做什么?"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算清。"林玄青声音不高,"糊涂账,是最伤一家人的东西。今日你多吃一口我少喝一口,没人言语,日子久了,怨气都攒在心里。记在账上,谁也没占谁便宜,谁也没亏欠谁,四十八口才真能拧成一股绳。"

圈里静了静。

曾祖林镇山坐在石头上,拐杖横在膝头,忽然开口:"老婆子我……老朽我没意见。"

林守文抬手扶了扶鼻梁,那儿什么也没有,读书人的旧习惯,到了黑石岭还改不掉。他低声道:"账我来记。"

林守信眼珠子转了转:"库我管。但丑话说前头,管库的不沾手,沾手的不清,往后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多拿一粒米。"

"要的就是这句话。"林玄青笑了。

"壮丁编完了,还有老人和孩子。"他接着说,"六位老人家,不闲着。曾祖是几十年的老猎人,狩猎队下套子的地方,请他掌眼;其余几位,领着孩子编筐、搓绳、晒石耳,手头的活计也是进项。"

林镇山哼了一声,算是应下,拐杖在石头上点了点,听得出心情不坏。

"娘。"林玄青转向柳含烟,"北坡阴湿,石耳蕨根都长得,药材呢?"

柳含烟一怔,随即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眼睛亮起来:"我这几日看着了,山坳里有腐土,背风,能开出几分地。寻常草药种得,只是……"她顿了顿,"只是出息慢,解不了眼前的急。"

"慢不要紧,先种上。"林玄青说,"眼前的急,另想办法。药这种东西,种下去是草,三年后就是命。"

族人里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头。

"还有十个孩子。"林玄青最后说,"白日跟着老人做活,傍黑收工,到四叔那儿认字,一天十个字。"

林守文愣住了:"这当口……还开蒙?"

"越是这当口,越要开蒙。"林玄青看着他,"四叔,咱们这支为什么叫人拿捏?上头一纸文书下来,满支找不出几个认全字的,人家说三千二百斤就是三千二百斤,说除名就除名。孩子认字,认的不是字,是往后不叫人糊弄的本事。"

圈里彻底静了。

风从矿口出来,呜呜地响。好一会儿,林守文深深吸了口气,朝林玄青长揖下去:"这活儿,我接了。"

最后是林守拙。这位支脉族长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此时走到圈中,扫了一圈族人,只说了三个字:

"就这么办。"

规矩立下去的当天下午,就有人瞧出了不一样。

狩猎队上了北坡,日头落山时抬回来两只石彘、一捆蕨根,还有半筐灰扑扑的石耳。当晚的粥稠了一倍,锅边还第一次飘起油星。

营建队的号子喊得震天响。

探矿队的四个人跟着林玄青在矿口转悠。他真就只看不动手,这儿敲敲,那儿听听,指点着从废巷的夹壁里刮出一小袋碎晶。不值什么钱,但足够让"眼力好"三个字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只有林玄青自己知道,探矿队是他给自己搭的台子。

四个人轮值,白日里刮残矿,夜里嘛,矿道深处那三百丈下的东西,总得有人一寸一寸去够。眼下人手不够、家伙不全,急不得,但台子得先搭好。

做买卖的都懂:货再好,也得先有铺面。

入夜,三叔的小窝棚里点了半根油烛。林守信拨拉着自己用石子做的算盘,林守文执笔,头一本账记到半夜:某家借出糙米几升,某家交出伤药几包,狩猎队今日进项几何,一笔记一笔,笔笔有主。

有族人扒着门缝看稀奇,看了半晌,挠头:"记这么细,图啥?"

林守信头也不抬:"图往后分东西的时候,你拍不着大腿喊冤。"

门外一阵笑。笑声散在夜里,窝棚区头一天睡踏实了些。

————

第五天清早,山下上来了一群人。

七八条汉子,挎刀提棍,为首一人敞着怀,胸口一道刀疤从锁骨划到肚脐,腰里挂着一块铁牌,牌上錾着一把小剑。

守夜的族人慌慌张张跑来报信时,林玄青正在矿口看昨夜刮出来的碎晶。

"来了多少人?"他问。

"八、八个!都带着刀!"

林玄青把碎晶收进袋子,掸了掸手上的土,往山下望。

那群人已经进了窝棚区,刀疤脸一脚踹开半人高的栅栏门,叉着腰站在空场当中,嗓门大得半个山都听得见:

"新来的!哪家的?懂不懂黑石岭的规矩?"

"这一亩三分地,是铁剑门罩着的!住了五天了吧?平安钱,该交了!"

族人从各个窝棚里涌出来,老的护着小的,人人脸上发白。林守义攥着拳头就要上前,被林守拙一把按住。

林守拙整了整衣襟,迎上去,拱手:"这位好汉,我们是……"

"我管你们是哪儿来的。"刀疤脸眼皮一翻,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嗤笑,"云州林家?知道,除名的那一支嘛,都传到这儿了。到了黑石岭,龙得盘着,虎得卧着。爷们儿铁剑门,这一片山头,进山的出山的三条道,都是门里兄弟拿命看着的。"

他伸出一只巴掌,晃了晃。

"三日后,爷们儿上门来取。拿得出,大家相安无事;拿不出……"他拍了拍腰刀,眼睛在窝棚区的女人孩子身上溜了一圈,"就拿人抵。"

身后几条汉子哄笑起来。

笑完,刀疤脸扬长而去,临走又一脚,把踹歪的栅栏门整个踹倒了。

林守义气得浑身发抖,扭头看林守拙:"大哥!"

林守拙没说话,看着那八条汉子下山,看了很久。

林玄青站在人群边上,也没说话。

他眯着眼,把刀疤脸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刀是凡铁,淬过火,是把好刀;靴是新的,云州城的货色;腰间铁牌錾工粗糙,野路子;八个人里,只有两个身上有修为的气息,炼气三四层的样子,其余都是凡人。两个炼气走在前头,六个凡人反倒走得大摇大摆,虚张声势的门面,全写在队形里。

星秤在识海里轻轻一转,给为首那把刀标了个价。

十二块下品灵石。

林玄青收回目光,垂下眼。

行。三日就三日。先听听,这"平安钱",要价几何;再看看,这铁剑门,值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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