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凑钱,把全支翻了个底朝天。
各家压箱底的碎灵砂、矿上刮出的碎晶、两张硝好的石彘皮、三婶陪嫁的银锁片,堆在空场当中,小山似的,寒酸的小山。
三婶交出银锁片的时候,指头捏着锁片上"长命百岁"四个字,捏了半晌才撒手。她男人走得早,这锁片是留给闺女的。
林玄青接过来,单独放在一旁,对林守文说:"四叔,这锁片不入公账,记三婶名下,借支。回头我赎。"
三婶背过身去,摆摆手,没说话。
林守文拿笔的手直哆嗦:"玄青,真给?"
"给。"林玄青说,"一文不少地给。"
玄烈在边上眼睛都红了:"凭什么!咱们刨自己的矿,住自己的窝棚,给他交钱?门都没有!"
"就凭咱们现在打不过。"林玄青说得平平常常,"人家两个炼气站在前头,后头门里有多少人、什么来路、门主是几层修为,咱们一概不知。两眼一抹黑的时候跟人动手,那不叫血性,叫送死。"
"那也不能……"
"玄烈哥。"林玄青看着他,"这钱不是给他的,是花出去的。花钱买三样东西:买安稳,买时辰,买底细。等底细摸清了……"
他笑了笑,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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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刀疤脸如期而至,还是那八条汉子,还是那把凡铁好刀。
这回林玄青迎了上去,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好汉"。
"好汉,平安钱我们备下了,就是……家里实在寒酸,好汉掌掌眼。"他把那堆东西一样样摆开,碎晶、兽皮、散碎灵砂,摆得整整齐齐,"另有个不情之请:咱们初来乍到,往后月月要仰仗门里照应,能不能立个字据?收了多少、抵了什么,白纸黑字,咱们心里也踏实。"
刀疤脸霍三听得稀奇:"字据?收平安钱还立字据?"
"是这么个理。"林玄青笑得愈发恭敬,"好汉想啊,这钱交上去,是要入贵门的账的。万一门里哪位爷查起来,说咱们没交,咱们空口无凭,冤不冤?立了字据,好汉清白,我们也清白,两全其美。"
霍三咂摸咂摸,觉得有理,又觉得哪儿不对,但看这一家子恭恭敬敬的怂样,实在不像有诈,便叫人取纸笔,鬼画符似的画了押,按了手印。
"算你们识相。"他掂着钱袋,扭头要走。
"好汉留步。"林玄青又凑上去,"往后每月的钱,是送到门上,还是好汉来取?门里总共多少位好汉?咱们也好心里有个数,省得冲撞了哪位爷。"
"八十来号人,你冲撞得过来吗?"霍三嗤笑,"每月初一,送到山下铁剑寨。迟一日,加一成。"
"门主是哪一位?咱们见了也好磕头。"
"屠门主,屠万山,炼气九层!"霍三把胸脯一挺,与有荣焉,"黑石岭方圆八十里,三条山道,全在门主剑下。小子,老老实实挖矿,别动歪心思。"
"那……这平安钱,就我们一家交?"
"一家?"霍三乐了,"山脚的柳家寨、河湾的猎户屯、过道的散户,哪家敢不交?每月初一,铁剑寨门口排队交钱,跟赶集似的。"他自觉说漏了什么,收了声,眼睛一瞪,"问这么多做什么!"
"不敢不敢。"林玄青点头哈腰,把人送下山,一路送出半里地。
一路上他嘴没停,东一句西一句,把铁剑寨的位置、寨墙的朝向、寨里管账的二当家姓什么,都问了个七七八八。霍三喝了酒,话比马快,等回过神来,已经把人送到山口了。
"小子,话真多。"他嘟囔一句,拨马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铁剑门,门主屠万山,炼气九层;全门八十来号,把持三条山道;寨子在山下,寨墙朝南;每月初一交钱,迟一日加一成;平安钱不只他们一家交,柳家寨、猎户屯、过道散户,月月排队,跟赶集似的。
头目霍三,炼气四层,好面子,贪杯,方才说话时一身隔夜酒气。谈到门主,眼睛发亮;谈到寨里账目,眼神发飘。
眼睛发亮,是真服气;眼神发飘,是心里有鬼。他经手的钱,未必全进了门里的库。
一个对头目服气、对账目发飘的人,将来大有用处。
林玄青一样一样记在心里,折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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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窝棚区里憋了一天的火气终于炸了。
玄烈一拳砸在石墙上,狩猎队的几个后生跟着骂,说堂堂林家子弟,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还得递纸。二叔林守义蹲在火堆边,一声不吭地磨他的矿镐,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躲。
族人们心里都堵着一口气。白天递钱的时候,好几家的妇人背过脸去抹泪。
林玄青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挨着二叔坐下。
"诸位哥哥叔叔。"他说,"我问你们个事。前世……我做个比方。有个铺子,东家受了气,当天夜里拎着刀去把仇家砍了,痛快是痛快,第二天官府拿人,铺子封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另一个东家,受了气,回家记账,记了三年,第四年,仇家的铺子成了他的。"
"你们说,哪个东家活得长?"
玄烈梗着脖子:"可那口气……"
"气要出,账要算。"林玄青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升起来,"今天这笔平安钱,连本带利,我记下了。霍三的画押在我手里,他报的每一个人名、每一个数,也都在我手里。"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一字一字:
"现在记下的每一笔,将来连本带利收回来。"
火堆噼啪响。林守义手里的矿镐停了,半晌,闷闷说了句:"磨刀去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家的小子,小声问:"那……要记多久?"
林玄青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记账这个东西,不怕久。怕的是记着记着,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记的。"
玄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言语,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探矿队轮值,算我一个。"
火堆散了,窝棚区一盏一盏熄了灯。
后半夜,矿道深处。
林玄青独自打着火折子,走到那条戛然而止的主巷道尽头。
白日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三百丈,靠四把矿镐,挖到猴年马月去。但星秤看到的,不只是"脚下三百丈有矿",还有矿脉的走向。
星秤里,那条星砂矿脉不是老老实实躺在三百丈下的平板,它像一条沉睡的河,有深有浅,有拐弯的地方。而在主巷道尽头往左,一堵不起眼的侧壁后头,矿脉的一个"拐弯",离巷道只有七丈。
八百年前,前人的凿子离它,只差七丈。
他贴着那堵侧壁坐下来,指尖抵着冰凉的岩石,识海里星秤的小字一行行过:岩层厚薄,纹理走向,何处坚何处酥,清清楚楚。
最后,星秤在一处脸盆大的石壁上,落下一个"酥"字。
林玄青抄起矿镐。
一下,一下,又一下。石屑飞溅,虎口震得发麻。挖到天快亮,七丈厚的岩层当然没挖穿,但他顺着一道天然裂隙,掏进了半丈深。
裂隙尽头,指尖触到一把沙。
攥出来,凑着火折子一看:黑沉沉的细沙,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银蓝,像有人把一把星星碾碎了,掺进沙里。
星秤的小字浮起来,安安静静:
"星砂,上品。这一把,约三斤。值:上品灵石九十。"
林玄青蹲在漆黑的矿道里,攥着这把沙,忽然笑了。
平安钱每月十五块下品灵石,霍三收得趾高气扬。
而他手里这一把沙,够交六年的。
"铁矿石里头捡钻石。"他拍拍袋子,自言自语,"这买卖,做得。"
他把裂隙里浮面的星砂掏净,约莫十一二斤,拿两只布袋分装了,贴身藏好。又搬来几块大石,把裂隙口仔细堵上,浮土抹平,退后三步看了看,瞧不出破绽,这才吹熄火折子,摸黑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识海里,星秤不知何时轻轻颤了一下,秤星明明灭灭,冲着脚下的地底。
那里没有字。
星秤给万物标价,头一回,有东西在它底下,标不出字。
林玄青在黑暗里站了一息,记下方位,什么也没说,出了矿道。
天蒙蒙亮,三叔林守信上山坳查看药田回来,一路小跑,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玄青!玄青!山口的老猎户捎信来,南边道上,来了一支游商队!十几辆大车,打着'秦'字旗,估摸三日后过山口!"
林玄青刚从矿道里出来,一身石屑,闻言站住。
游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收货出货,嘴严心黑。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只装着星砂的小布袋。
货有了,买家来了。剩下的问题是:这货怎么出,谁来出面,价钱怎么谈。
十一二斤星砂,不能一次全抛出去。荒山野岭,一群除名的流放户,忽然拿出世人难求的上品炼器料,换谁谁都要多想。得零着卖,得编个来路,得让对方觉得是他自己捡了便宜。
这些门道,他前世玩了十几年。
林玄青掸了掸肩上的石屑,迎着晨光往窝棚走。
开张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