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回来的时候，许知意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门锁响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只低头关掉燃气灶，把汤勺搁到瓷碗边。
“今天这么早？”
“嗯。”
男人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没过多久，脚步声靠近。
傅沉舟把西装外套搭在餐椅上，顺手将一个纸袋放在桌边。
许知意认得那个标志。
城西一家很难排的甜品店。
她以前很喜欢他们家的栗子蛋糕。刚结婚那阵子，傅沉舟偶尔下班早，会特意绕半个城区买回来。
后来店搬了。她也有很久没吃过了。
“路过？”许知意问。
傅沉舟拉开椅子：“让助理去拿的。”
果然。
很傅沉舟。
许知意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清蒸鲈鱼，芦笋虾仁，一盘炒青菜，还有一锅菌菇鸡汤。
傅沉舟看了一眼：“今天没加班？”
“嗯。”
“项目结束了？”
“昨天刚提案。”
“结果呢？”
“客户还挺满意。”
傅沉舟点了点头：“那挺好。”
聊天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放进她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个晚上。
许知意低头看着那块鱼。刺已经剔干净了。
傅沉舟知道她嫌挑刺麻烦。
也知道她吃虾不喜欢蘸醋，喝咖啡不能空腹，生理期前两天容易胃疼，失眠的时候不能喝茶。
结婚三年，他几乎记得她所有生活习惯。
有时候甚至比她自己记得还要清楚。
“怎么不吃？”傅沉舟抬眼。
“没什么。”许知意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傅沉舟吃饭的时候很少看手机，除非有必须处理的事情。这算是他为数不多坚持了很多年的习惯。
许知意以前很喜欢这一点。
她觉得至少吃饭的时候，他们是真正在一起的。
后来她才发现，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前，也未必真的靠得很近。
傅沉舟忽然放下筷子，“胃不舒服？”
许知意一怔，“没有。”
“你今天没怎么吃。”
“下午吃东西了。”
傅沉舟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伸手拿走她旁边的冰水，起身去了厨房。
片刻后，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别喝凉的。”
许知意看着那杯水，玻璃杯外壁很干净，没有一滴水珠，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个人就是这样。
永远能发现她身体上哪一点不舒服，却好像从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不高兴。
又或者——
他知道。
只是他习惯了不问。
许知意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傅沉舟。”
“嗯？”
“我们离婚吧。”
房间安静下来。厨房里洗碗机的提示灯闪了两下。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傅沉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还搭在桌边，指尖微微停了一下。很轻。
如果许知意没有一直看着他，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过了几秒，他抬起眼。
“什么时候决定的？”
没有问为什么。
许知意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傅沉舟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追问。
“上个月。”
“叔叔手术之后？”
这次轮到许知意停顿。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傅沉舟看着她。
许知意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她。
“想好了？”
“想好了。”
傅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知意几乎认为，他终于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至少说一句再考虑考虑。
可是最后，他只说：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
没有挽留，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问她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
许知意垂下眼，伸手去拿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点凉。
原来真的听见这个答案的时候，还是会难受。
哪怕她已经提前想象过很多次。
“房子呢？”傅沉舟问。
许知意抬头，“什么？”
“这套房子。”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谈事情时的平静。
“如果你想要，留给你。”
“我不要。”
“那西边那套？”
“也不要。”
傅沉舟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知意。”
“我自己的房子够住。”
“你的房子离公司太远。”
“我可以换。”
“没必要。”
许知意忽然笑了一声。
傅沉舟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放下杯子，“只是突然觉得，我们离婚谈得还挺有效率。”
傅沉舟没有接话。
许知意继续说：“房子我不要，车也不用给我。共同账户里的钱按正常比例分就行。律师你如果有合适的人，让他联系我。”
“我没有找律师。”
“那现在可以找了。”
傅沉舟看了她片刻，“你已经找了？”
“咨询过。”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像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她不是今晚临时起意。
她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
“上周。”
“为什么没告诉我？”
话出口后，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许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谬。
她反问：“告诉你什么？”
傅沉舟没说话。
“告诉你我在准备离婚？”
“......”
“然后呢？”
他依然沉默。
许知意移开视线，“算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样。每一次她以为终于可以说点什么的时候，傅沉舟都会安静下来。
不是冷暴力。不是不耐烦。他只是像在等待她自己整理好情绪。仿佛情绪也是一个应该被本人妥善整理的问题。
许知意曾经很喜欢他的情绪稳定，后来却越来越讨厌。
她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把家里的盘子全砸了，傅沉舟大概也只会先把她从碎玻璃旁边拉开，然后打电话找人过来清理。
他不会跟她吵，更不会问她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
“什么时候搬？”傅沉舟问。
“今晚。”
他终于皱了眉。
“今晚？”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许知意起身。
傅沉舟的视线跟着她落向客厅，玄关旁边放着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大概是她下班前就收好的，她甚至没有等他回来之后再决定。
傅沉舟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住哪？”
“程蔓那边。”
“她家不是在装修？”
“上个月装完了。”
傅沉舟停了一下，“味道散了吗？”
许知意看着她。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担心装修后的甲醛，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才道，“我测过。”
“嗯。”傅沉舟起身，把她的行李箱提起来。
“我送你。”
“不用。”
“现在不好打车。”
“我叫到了。”
“几点？”
“十分钟以后。”
又是一阵沉默。
许知意走进卧室，其实她没有多少东西要拿，衣服、电脑、几本书，还有常用的护肤品。剩下的大多数东西都还留在这里。
她站在梳妆台前，看见最上层的抽屉没有完全关严。
推回去的时候，她忽然瞥见那个墨绿色首饰盒。
结婚戒指。
她今天回家以后就摘下来了。许知意看了一会，最后还是把盒子拿出来。
傅沉舟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催她。
她拿着盒子走出去，递给他，“这个也还你。”
傅沉舟没有接，“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随你处理。”
许知意抬眼，“傅沉舟。”
他这才伸手接过去。
两个人的手指没有碰到。
她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无名指，竟然有点不习惯。三年前刚戴上那枚戒指的时候，她也不习惯，每天睡前都会摸一下。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像是长进了身体里。摘掉之后，反而留下了一个很浅的痕迹。
许知意转身往外走，手机恰好响了。
司机到了。
她拉起行李箱。
傅沉舟伸手：“我来。”
“真的不用。”
“箱子有点重。”
“我拿得动。”
他没松手，许知意也没有。
两个人各自握着行李箱的一边，僵持了几秒。最后傅沉舟先放开。
“好。”
又是这个字。许知意低头笑了一下。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们婚姻结束的样子，连最后一个行李箱都没有争起来。
她换好鞋，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知意。”
许知意停住。这是傅沉舟第一次主动叫她。
她回头，男人站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神情还是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许知意等着，傅沉舟似乎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却只是问：“胃药带了吗？”
许知意怔了一下，“带了。”
“蓝色那盒快过期了，别吃。”
“知道。”
“还有——”
“傅沉舟。”
他停下来。
许知意看着他，问：“你真的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空气安静了很久。傅沉舟看着她，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听见什么。哪怕一句不要走。哪怕一句我们再试试。可最后，他只是垂了一下眼。
“到了给我发消息。”
许知意心里最后那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突然就落了下去。
“不用了。”
门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合上，“咔哒”一声，很轻。
傅沉舟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电梯下行的声音隔着门隐约传来，随后彻底消失。
屋子变得很安静，餐桌上的菜还剩了一半，那杯温水还放在许知意的位置上。
傅沉舟走回餐厅，把她用过的杯子拿起来，最后却没有放进洗碗机。
他的视线落在桌角，那里放着许知意刚才递给他的戒指盒。
他打开，女戒安静地躺在里面，傅沉舟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旁边拿起那个一直没有拆开的甜品纸袋。
里面是一只栗子蛋糕。店员按照订单要求，在透明盖上系了一根很细的白色缎带，缎带下面夹着一张小卡片，傅沉舟把它抽出来，上面是店员圆圆的字迹——
结婚三周年快乐。
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
傅沉舟握着卡片，站了很久，直到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微微融化，他才低下头，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然后，很慢地攥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