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蔓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敷着半张面膜。
看见许知意,她先看了看人,又低头看了看行李箱。
“出差?”
“不是。”
“那你这是——”
许知意把行李箱往门里推了推,“借住几天。”
程蔓没动,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三秒,她一把撕下面膜,“你被傅沉舟赶出来了?”
许知意:“……”
“还是你把他赶出来了?”
“都不是。”
程蔓侧过身让她进来,顺手关上门,“那你大晚上拖着箱子来我家干什么?”
许知意弯腰换鞋,“我跟傅沉舟准备离婚了。”
身后安静了。
许知意换好拖鞋,回过头。
程蔓还保持着关门的姿势。
“你再说一遍。”
“我说——”
“停。”
程蔓抬手,“我听清了。”她上下打量许知意。
“傅沉舟出轨了?”
“没有。”
“外面有人?”
“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别?”
“第一个可能是一时糊涂,第二个说明已经养了一阵。”
“……”
“所以有吗?”
“没有。”
程蔓皱眉。
“家暴?”
“没有。”
“堵伯?”
“没有。”
“欠债?”
“没有。”
“私生子?”
许知意终于忍不住:“你最近到底在看什么?”
“那你为什么离婚?”
这个问题落下来,许知意忽然没说话。
程蔓看着她,脸上的玩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们认识十几年了。
许知意不是会拿离婚开玩笑的人。
更不是一吵架就收拾行李离家出走的人。
所以程蔓很快意识到——
她是认真的。
“他同意了?”
“嗯。”
“这么快?”
“挺快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傅沉舟,我们离婚吧。”
“然后?”
“他说好。”
程蔓沉默了几秒。
“就一个‘好’?”
“嗯。”
“他没问为什么?”
“没有。”
“没挽留?”
“没有。”
“没发火?”
“没有。”
程蔓张了张嘴。
最后只憋出一句:“……不愧是傅沉舟。”
许知意笑了一下,“是吧。”
就是因为太像傅沉舟了,所以她连生气都找不到理由。
程蔓把她的箱子拉进客厅:“你先坐,我给你倒杯酒。”
“不喝。”
“失恋不喝酒?”
“我胃不舒服。”
程蔓转身看她。
许知意顿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想起了什么。
“他连这个都知道吧?”程蔓问。
“知道。”
“比我清楚?”
“可能。”
程蔓没再去拿酒,换了瓶常温矿泉水递给她。
许知意接过来,却没打开。
程蔓在她旁边坐下。
“知意。”
“嗯。”
“到底为什么?”
这次许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还残留着装修后的味道,不重。阳台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个角。
她想起傅沉舟临走前问的那句——
味道散了吗?
都准备离婚了,他还记得程蔓家刚装修过。
许知意低头拧开瓶盖,“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没有一件具体的事。”
“那总得有个原因。”
“程蔓。”
许知意抬头。
“我跟傅沉舟结婚三年,你见过他生气吗?”
程蔓愣了一下,“好像……没有。”
“难过呢?”
“……”
“害怕呢?”
程蔓没说话。
许知意笑了笑,“我也没见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我知道他喝什么咖啡,知道他几点起床,知道他出差一定带自己的枕套,知道他开会的时候手机永远静音,我甚至知道他右边肩膀有一道很浅的疤。但是我不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
程蔓安静下来。
“我问过一次,他说小时候弄的,我再问怎么弄的,他说不记得了。”
许知意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没问。”
程蔓看着她。
“他姐姐去世那年,我陪他去过一次墓园,我连车都没下,他说外面冷,让我等他。我等了四十七分钟,他回来以后跟平时一模一样。我问他还好吗,他说没事。”
许知意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讲别人的婚姻。
“我爸上个月做手术,他把医生、病房、术后护理都安排好了。手术那天他从早上六点陪到晚上。我妈一直跟我说,我嫁对人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嫁对人了。”
程蔓轻声问:“那你呢?”
许知意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突然发现,我不知道傅沉舟害怕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他会不会害怕。”
程蔓皱眉。
“所以你就试了一下?”
“不是。”
许知意摇头。
“离婚不能拿来试人。我只是突然不想猜了。”她靠进沙发。
“程蔓,我二十九岁了。我不想再用下一个三年去猜一个人到底爱不爱我。”
程蔓沉默很久。
“那你爱他吗?”
许知意拧瓶盖的动作停了。这个问题比“为什么离婚”难回答得多。
半晌。
她把瓶盖拧紧。
“睡觉吧。”
程蔓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问。
“客房床单昨天刚换。”
“谢谢。”
“浴巾在柜子第二层。”
“知道。”
“吹风机——”
“程蔓。”
“干嘛?”
“你现在特别像傅沉舟。”
“……”
程蔓翻了个白眼。
“滚去洗澡。”
许知意终于笑了。
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好,陌生的床垫比家里的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醒了一次,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摸到一片冰凉的床单。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手机就放在床头,屏幕是黑的。没有电话。没有微信。她点亮屏幕,两点十八分。和傅沉舟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天下午。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几点?】
【七点前。】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好。】
三年婚姻结束以后,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多出一条消息。
许知意看了几秒,锁上手机,翻身,闭眼,几分钟后又睁开。她有点烦自己,于是干脆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闹钟准时响了,许知意照常起床,洗漱,化妆。
程蔓顶着一头乱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你今天还上班?”
许知意正在戴耳环,“不然呢?”
“你昨天刚决定离婚。”
“所以公司今天放假吗?”
“……”
程蔓靠在门框上看她。
白衬衫,灰色长裤,头发挽起来,妆也画得和平时没有区别。
如果不是那个行李箱还立在客厅,几乎看不出来她昨晚结束了一段三年的婚姻。
程蔓啧了一声,“你跟傅沉舟有时候真的挺配的。”
许知意戴耳环的手停了一下,“别骂人。”
——
上午九点半,会议室。
许知意站在投影幕前,翻到方案第十七页,“目前的问题不是消费者不知道这个品牌,而是知道,却无法形成明确认知。”
客户负责人问:“所以你们建议换掉现在的主题?”
“不是换一句话。”
许知意按下翻页键,“是先回答一个问题——”
她看向会议桌另一端,“你希望别人怎么认识你?”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她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被看见,不等于被了解。
许知意盯着那句话,停了半秒。
这是她昨天改方案时写的,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莫名有些刺眼。
“许总?”客户叫她。
许知意回过神,“抱歉。”
她把遥控器往掌心收了一下,“继续。”
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客户留下了三处修改意见,总体顺利。
许知意抱着电脑往办公室走,助理小唐追上来,“许总。”
“嗯?”
“刚才前台说有你的快递。”
“放我办公室吧。”
“已经放了。”
许知意点头,“下午三点的会提前半小时,通知一下创意组。”
“好。”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果然放着一个快递盒,不大。
普通的牛皮纸盒,没有电商平台的胶带,也没有任何品牌标志。
许知意把电脑放下,本来没在意,直到坐下以后,她扫了一眼快递单,动作停住。
收件人是她,电话号码也是她的,地址精确到了公司楼层。
但寄件人一栏是空的。
许知意拿起盒子看了一眼,封口很整齐,没有拆过的痕迹。
“小唐。”
外面的人探头:“怎么了许总?”
“这个谁送来的?”
“快递啊。”
“哪家?”
小唐想了想,“前台没说。要我去问吗?”
“不用了。”
许知意把盒子放回桌上,大概是什么同城件,她拿裁纸刀划开胶带,里面没有商品,只有一个深灰色的硬纸文件袋,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许知意把它拿出来,文件袋没有署名,没有字,甚至连封口都没有粘死。
她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叠很硬的纸,是照片。
许知意抽出第一张。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黑色卫衣,棒球帽,站在便利店的冰柜前,手里拿着一瓶水,侧脸,光线很差,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随手拍下来的。
许知意看了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是傅沉舟。
她翻到背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2015.07.16
许知意盯着日期,十一年前,那时候她甚至还不认识傅沉舟。
她抽出第二张。
还是他。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比第一张成熟一点,低着头看电脑。
背面:2016.03.09
第三张。
机场:2016.11.27
第四张。
一条她认不出来的街:2017.05.14
第五张。
医院走廊:2017.12.03
许知意翻照片的速度越来越慢。
所有照片都是傅沉舟,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明显隔着很远。他从二十多岁,一点点变成她后来认识的样子。照片里没有一张正对镜头。
也就是说至少大部分时候,他并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许知意后背忽然有些发凉,她把照片全部倒在桌上,足足几十张,时间跨度十一年。
最近的一张甚至拍摄于三个月前,傅沉舟从公司大楼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身后那栋楼,许知意去过很多次。
她盯着那张照片,第一个念头不是婚姻。而是有人在跟踪傅沉舟,而且跟了很多年。
她立刻拿起手机,傅沉舟的号码已经调出来,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许知意却没有按下去。
昨天晚上他那声“好”,又出现在脑子里。她把手机扣回桌面,先看看再说。
许知意重新整理照片。
2015。
2016。
2017。
2018。
……
拍照的人似乎有很强的时间意识,每一张都标着日期。除此之外,绝大多数照片背后没有任何内容。
直到她拿起一张2018年的照片。
电影院。
许知意的手停住,这家电影院她认识。准确地说,是曾经认识。大学的时候,她和室友经常去,后来商场改造,电影院也重新装修过。照片里的傅沉舟站在大厅靠近圣诞树的位置,穿一件深色大衣,身边人很多,画面有些虚。许知意却莫名觉得眼熟。
她翻到背面,先看到日期。
2018.12.24
她怔住。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她的生日。二十三岁那年的生日。
许知意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视线慢慢向下,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字,和前面那些照片不一样,只有五个字,笔迹很淡,却足够清楚。
“第一次见她。”
许知意的指尖,停在了那个“她”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