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后的四个字。
第一次见她。
日期是2018年12月24日。
她二十三岁生日。
照片里的傅沉舟比现在年轻一些,穿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电影院大厅靠近圣诞树的位置。拍摄距离不近,画面略有些虚,他侧着脸,目光落在镜头之外,显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
许知意认得那家电影院。
大学几年,她和室友看电影大多去那里。后来商场改造,电影院重新装修,她工作以后也很少再去。但六年前的平安夜,她一定在那里。
因为那天是她生日。
她打开云相册,按日期一路往前翻。六年前留下的照片不少,聚餐、蛋糕、电影票,还有几张室友替她拍的单人照。二十三岁的许知意站在商场的圣诞树前,围着一条红色羊绒围巾,手里捧着奶茶,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
她盯了那张照片一会儿,又拿起桌上的旧照片。
傅沉舟身后的商场布置和她相册里几乎一模一样。再往左下角看,人群中隐约有一抹红。
许知意拍下来放大,像素很快糊成色块,只能看出像是半截围巾。
未必是她。
平安夜的商场里,穿红色的人太多了。
可她还是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了一起。
她和傅沉舟是在2020年认识的。
朋友组的饭局,她迟到了二十分钟。包厢里几乎都是熟人,只有傅沉舟是第一次见。朋友介绍名字时,他站起来替她让了位置,神色平常地说了声“你好”。
后来加微信、约会、恋爱,再后来结婚。
四年来,许知意从没怀疑过那就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傅沉舟的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知意?”
“我收到一个快递。”
“什么?”
“没有寄件人。”她低头扫过桌上的照片,“里面全是你的照片。”
电话里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傅沉舟问:“照片现在在哪?”
许知意原本想把年份告诉他,听见这句话,却先皱了眉。
他没问是什么照片,也没问是谁寄来的。
“我办公室。”
“你还在那里?”
“嗯。”
“先别让别人碰那些照片,我过去。”
他的语速明显比平时快。
许知意靠向椅背:“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等我到了再说。”
还是傅沉舟一贯的方式。
先处理,再解释。先把事情控制在他认为安全的范围里,然后才决定哪些内容可以告诉她。
昨晚以前,许知意也许不会立刻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却很难忽略。
“你公司到这边,正常要半个小时。”她说。
“我知道。”
“那就慢点开。照片不会跑。”
挂断电话后,许知意重新整理桌上的照片。
最早的一批可以追溯到十一年前。机场、咖啡馆、医院、街边,没有固定地点,也看不出明显规律。照片里的傅沉舟大多数时候独自一人,偶尔身边有同事朋友,可镜头始终只落在他身上。
最新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有人从傅沉舟二十出头开始,断断续续地记录了他整整十一年。
而傅沉舟刚才的反应,绝不像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二十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助理小唐探进来:“许总,傅先生到了。”
话音刚落,傅沉舟已经出现在门外。
他应该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色衬衫,领带也松了一截。小唐显然不知道他们昨晚刚谈完离婚,仍旧像从前一样客气地替两人关上门。
这是他们分开后的第一次见面。
傅沉舟先确认她没事,视线才落到桌上。
许知意没解释为什么照片还摆在那里,只往旁边让了半步。傅沉舟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按日期一张张往后翻。
前几张,他几乎没有反应。
直到电影院那张出现。
他的动作停住了。
许知意一直在观察他。
傅沉舟先看了正面,随后将照片翻过去。看到“第一次见她”四个字时,他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轻,却足以让许知意确认——他知道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
她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2018年12月24日。我也在这家电影院。”
屏幕上是她六年前的生日照片。
傅沉舟只看了一眼。
“背后的‘她’,是我吗?”
“是。”
回答得太快,许知意反而怔了一下。
“你那天见过我?”
“见过。”
“可我们2020年才认识。”
傅沉舟抬眼:“你2020年才认识我。”
许知意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第一次认识傅沉舟是在2020年。
傅沉舟第一次见她,却不是。
“所以朋友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
“嗯。”
那场饭局忽然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脑子里。
她迟到,朋友介绍,傅沉舟起身让座。两个人交换微信时,他甚至很自然地问过一句:“知意是哪两个字?”
当时她根本没觉得有问题。
现在想来,却像一场演得过于自然的初见。
“你那天还问过我的名字怎么写。”
“旁边有人。”
“所以你装作第一次见我?”
傅沉舟没有否认:“如果我当时表现得认识你,你会问。”
许知意轻轻点了下头:“而你不想回答。”
“那时候我觉得没必要。”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不像在辩解。
可恰恰是这句话,让许知意胸口那点熟悉的疲惫重新浮上来。
傅沉舟一直这样。
他很少真正骗她,只是习惯替她划分什么值得知道,什么没有必要知道。以前她把这理解成一种成熟和体贴,直到日子过得越来越久,她才发现,一个人替你挡掉所有风雨,也可以顺便挡掉他自己。
她没再追问六年前,而是拿起照片:“谁拍的?”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我不能确定。”
“有怀疑的人?”
他没有回答。
其实已经是回答。
许知意也没再逼问,只是笑了下:“难怪。”
“什么?”
“没什么。”她把照片放回桌上,“只是觉得昨晚那个决定没有做错。”
傅沉舟眉心微微压下来:“这跟离婚不是一回事。”
“对你来说不是。”
她语气很平静。
“六年前见过我,你觉得没必要说。有人拍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觉得可以自己处理。现在照片寄到我这里,你还是先决定哪些能告诉我,哪些不能。”
傅沉舟想说什么,许知意已经转开话题:“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别给别人看?”
他沉默了一瞬,重新拿起照片:“最新的是三个月前?”
“对。”
“没有更近的?”
“没有。”
“外包装还在吗?”
许知意把牛皮纸盒递过去。
傅沉舟检查了一遍寄件信息,又拿手机拍下快递单:“让你们前台把今天的监控留存。”
“你觉得寄件人会自己出现?”
“不一定。”
“那你在防什么?”
傅沉舟没回答。
许知意却越来越确定,他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照片会暴露什么私人过去。
他关心寄件时间、快递来源、监控、最近一次偷拍的日期。他的反应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本该已经结束的麻烦,为什么突然重新开始。
“你以前就知道有人在拍你,是不是?”
这次,傅沉舟没有回避。
“知道。”
许知意一下安静了。
“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很多年前。”
“这些照片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拍你?”
傅沉舟把照片放回桌面,声音低了些:“以前发生过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没有立即回答。
许知意本以为又会听见一句“以后再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跟我姐姐有关。”
傅清和。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之间了。
傅沉舟的姐姐比他大六岁,去世多年。除此之外,许知意知道得很少。
结婚第一年,她陪傅沉舟去过一次墓园。到了地方以后,他却让她留在车里,说外面冷。
她等了四十七分钟。
傅沉舟回来时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替她调高了空调温度,还问她饿不饿。
后来许知意问过一次傅清和是怎么去世的。
他说,意外。
只两个字。
“拍照片的人认识你姐姐?”
傅沉舟没有直接回答:“这件事跟她有关。”
许知意下意识看向那张2018年的照片。
如果这些照片和傅清和有关,那么六年前的平安夜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她?
又为什么偏偏在那张照片背后写上——第一次见她?
她正想开口,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傅沉舟低头看屏幕。
只是一个普通的短信提示,可他的表情在那一瞬明显冷了下来。
许知意立刻问:“谁?”
傅沉舟按灭屏幕:“没什么。”
她这次没有退让。
“给我看。”
“知意。”
“照片寄给我,短信发给你。你还准备自己判断跟我有没有关系?”
傅沉舟没有再说什么,把手机递了过来。
陌生号码。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照片,她看到了吗?
许知意看了两遍。
对方不只知道照片寄给了她。
甚至像是很确定,傅沉舟迟早会站在她面前。
傅沉舟接过手机直接拨回去,听筒里很快响起机械女声——号码已经关机。
“你认识这个号码?”
“不认识。”
“但你大概知道是谁。”
傅沉舟没说话。
许知意也没有再等答案。她把桌上的照片收进文件袋,准备装进包里。
傅沉舟伸手按住了袋口。
“照片先给我。”
“不行。”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你确认你的,我查我的。”
傅沉舟的语气第一次明显沉下来:“不要查。”
许知意的动作也停了。
这一句比他之前所有含糊其辞都有用。
“为什么?”
“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那你告诉我,它到底有多复杂。”
傅沉舟没有回答。
许知意把文件袋从他手下抽出来,装进包里:“你不说,我只能自己查。”
她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傅沉舟忽然问:“你晚上还去程蔓那里?”
“嗯。”
“先别去。”
许知意回过头。
“回家住几天。”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沉舟,我们正在离婚。”
“我知道。”
“那你让我搬回去?”
“暂时。”
许知意没有立刻拒绝。
昨天晚上,她拖着行李离开那个家时,傅沉舟甚至没有挽留。现在不过一天,他却因为几张旧照片,第一次主动让她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看到照片到现在,傅沉舟从没有真正担心过她发现六年前的秘密。
他在意的,是寄照片的人回来了。
“傅沉舟。”
许知意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第一次认真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是怕。”
“那是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傅沉舟没有再否认,也没有再解释。他的视线最终落到许知意装着照片的包上,过了很久,才说:
“我以为这个人不会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