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知意没有立刻追问。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熟悉这种感觉——傅沉舟终于肯说一句接近真相的话,却只把门推开一道缝。你知道后面还有很多东西,可如果他不想继续,谁也别想从那道缝里多看一眼。
以前她会等。
等他觉得合适,等他准备好,等他有一天主动告诉她。
现在不想了。
“好。”许知意拿起桌上的手机,“那就先说你能说的。”
傅沉舟看向她。
“你认识这个人,对吗?”
“我有怀疑的人。”
“多久没出现了?”
“大概四年。”
四年。
许知意很快算了一下。四年前是2020年,也就是他们正式认识的那一年。
她本来还想问,话到嘴边又停住。傅沉舟显然知道她在算什么,接着说:“最后一次确认和这个人有关的事情,是我们认识以前。”
“然后呢?”
“之后没有再出现过。”
“短信、照片、联系,都没有?”
“至少我知道的没有。”
许知意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你知道的?”
“我不能确定这些年对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傅沉舟没有回避,这一次甚至主动补充了一句,“所以我刚才才问,照片最晚是什么时候拍的。”
三个月前。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那个人根本没有消失,只是傅沉舟以为对方消失了。
许知意重新看向包里的文件袋。刚收到快递时,她觉得那几十张照片令人不舒服,现在再看,却多了一层完全不同的意味。有人掌握着傅沉舟十一年间的大量影像,而且至少最近几年,傅沉舟本人并不知道这些照片还在继续。
“你刚才说这件事和你姐姐有关。”她问,“那个人认识傅清和?”
傅沉舟没有立即回答。
许知意也没催,只提醒他:“这是你自己刚才告诉我的。”
“认识。”
“什么关系?”
“很熟。”
“朋友?”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这个答案显然还有保留。
许知意点点头,没有继续逼问。不是因为她不好奇,而是她忽然意识到,再问下去又会变成从前那种谈话——她问一句,他答半句,她不停判断什么能问,问到什么程度会让他关上门。
很累。
她把电脑关掉:“今天先到这儿吧。”
傅沉舟皱了下眉:“你去哪?”
“找地方住。”
“我刚才说了,先回家。”
许知意拿外套的动作没停:“我也说了,我们正在离婚。”
“这两件事不冲突。”
“很冲突。”
她转过来,“昨晚我拖着行李从那里搬出来,今天因为一个不知道是谁寄来的快递,再把行李拖回去。傅沉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只是暂时住几天。”
“那也是回去。”
傅沉舟似乎还想说什么,许知意先打断了他:“如果你认为程蔓那里不安全,我可以住酒店。我自己订。”
“一个人?”
“酒店不是荒郊野岭。”
“知意。”
“你看,又来了。”
傅沉舟没说话。
许知意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语气倒很平静:“你觉得有风险,所以你得出了一个最安全的方案——让我回家。然后告诉我照做。你甚至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熟悉。
他们婚姻里大大小小的争执,几乎都能追溯到同一个地方。
父亲做手术时,傅沉舟联系好了医生,安排好了病房,连术后护工的人选都提前筛过一遍。许知意那时确实轻松了很多,所有人也都说她嫁得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几天她最想听的其实不是“都安排好了”。
她想听傅沉舟说一句,我也担心。
可他没有。
傅沉舟站在办公桌另一侧,半晌才问:“那你想怎么办?”
许知意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出来,多少有些陌生。
她看了他两秒:“先查清楚这个快递从哪来的。然后我自己找酒店。”
“可以。”
傅沉舟答得很快。
许知意反而有些意外。
“就这样?”
“不是你说,让我问你想怎么办?”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没什么变化,甚至听不出是不是带了情绪。许知意却莫名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
“先去前台。”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公司的灯灭了一大半,只有几个项目组还在加班。小唐远远看见他们一起出来,下意识站起来:“许总,需要我——”
“不用,你忙你的。”
许知意说完又想起什么,“今天送到我这里的那个快递,谁签收的?”
“前台。怎么了?”
“帮我问一下具体几点送来的,哪个公司,快递员有没有留电话。”
小唐点头,目光在傅沉舟身上掠过,没有多问。
前台登记显示,包裹下午两点十七分送到。是一家同城急送平台,快递员正常接单、正常送达,没有任何异常。
傅沉舟直接联系了平台。
许知意站在旁边听着。
他处理这种事情时和工作状态很像,问题问得很清楚:下单时间、取件地点、付款方式、寄件号码、是否实名。对面起初以涉及客户隐私为由不肯提供太多,傅沉舟没有纠缠,只确认哪些信息可以通过警方或律师正式调取。
等电话挂断,许知意问:“怎么样?”
“下午一点零六分下单,线上付款。电话是虚拟号,平台看不到真实号码。”
“取件地点呢?”
“客服只能告诉我行政区域,具体地址要申请调取。”
许知意看着他:“你准备报警?”
“如果后续还有东西寄过来,会。”
“现在呢?”
“现在只有照片和一条短信,很难判断性质。”
她点了点头。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一句“你不用管”。
小唐很快从前台拿来了监控。快递员下午两点多进公司,穿平台工服,放下包裹后就走了,全程不到一分钟。往前倒也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线索到这里几乎断了。
“我让行政把这段监控保存下来。”许知意说。
傅沉舟“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眼快递盒:“原包装别扔。”
“知道。”
两人重新回到电梯间。
已经快七点,写字楼里人少了很多。电梯从高层一路往下,镜面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中间隔着不到半米,却谁也没有说话。
许知意忽然发现,他们结婚三年,像这样并肩站在电梯里不知道有过多少次。
以前傅沉舟下班来接她,她总是一出电梯就把包递给他,有时候手机也一起塞过去,自己低头找车钥匙或者回消息。傅沉舟从来不问,很自然地替她拿着。
今天她的包还在自己肩上。
里面装着那几十张照片。
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傅沉舟先走出去,许知意却按住开门键:“我不开车,直接打车去酒店。”
“我送你。”
“不用。”
“这也算替你做决定?”
许知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算。”
傅沉舟站在电梯外看了她一会儿,居然真的让开了:“那你订好酒店把地址发我。”
“为什么?”
“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
“我们马上就是前夫前妻了。”
“还不是。”
这句话出来得很自然。
许知意一时没接上。
傅沉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很快补了一句:“照片寄到了你手里,这件事跟你有关。在确认对方不会继续联系你以前,我需要知道你住哪里。”
“你又‘需要’了。”
“那我换一种说法。”傅沉舟语气平静,“可以告诉我吗?”
停车场顶灯冷白,落在他脸上。许知意忽然发现,他并不擅长这样说话。
甚至有一点生硬。
婚姻三年,他们很少讨论“可以不可以”。大多数时候,傅沉舟把事情安排好,她接受;她不接受,他们就争一两句,最后各自沉默。
如今都快离婚了,他才像刚学会问。
许知意移开视线:“订好再说。”
傅沉舟没有坚持。
回到大厅后,她在手机上挑了一家离公司不远的酒店。环境不错,安保也正规。程蔓电话恰好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几点回来?我点了火锅,你再不回来我就先下锅了。”
“今晚不回去了。”
“干吗?你俩和好了?”
许知意下意识看了傅沉舟一眼。
他站在几步之外接电话,没有注意她。
“没有。我住酒店。”
程蔓立刻听出不对:“出什么事了?”
“晚点跟你说。”
“那我过去陪你?”
“不用,你在家。”
许知意顿了顿,“这两天有人敲门先别随便开。”
程蔓那边静了两秒:“许知意,你别吓我。”
“没那么严重,就是有个奇怪的快递。”
她简单安抚了几句,挂断电话。
傅沉舟也刚好结束通话。
“酒店订好了?”
“嗯。”
“哪家?”
许知意把酒店名字告诉他。
傅沉舟没评价,只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这句话和昨晚一模一样。
昨天她拖着行李离开婚房,他站在门口也是这样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
许知意当时回答:“不用了。”
不过一天而已。
她拿着手机站在写字楼大厅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的婚姻像一件已经开始拆除的旧建筑,墙都敲开了,却不断从里面露出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她正要叫车,傅沉舟的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是刚才联系过的同城平台。
傅沉舟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目光忽然落到她身上。
许知意心里微微一沉。
“怎么了?”
傅沉舟没有马上回答,先向电话里确认了一遍:“你确定是这个取件点?”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低声道了谢,挂断电话。
“平台愿意给地址了?”
“不是完整地址。”他说,“客服刚才帮忙查了订单流转记录。这个单不是上门取件,是寄件人把包裹提前放到了合作取件点。”
“在哪?”
傅沉舟报了一个商场名字。
许知意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想起照片里的巨大圣诞树,想起自己刚刚从云相册里翻出来的二十三岁生日,也想起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
那家商场六年前改过一次名字。
可地址没有变。
快递的取件点,就在2018年那家电影院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