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商场离许知意公司不远，正常开车十几分钟。
六年前她还在读研的时候，它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后来重新定位、换了运营方，外立面和内部动线都改过一次，只有地址没变。她刚才翻云相册时甚至没意识到，2018年生日那天拍照的地方，正是现在这家商场。
傅沉舟看了眼时间：“取件点九点关门。”
许知意明白他的意思：“去看看。”
说完才发现，这句话竟然比刚才关于住哪里、谁送谁的问题顺畅得多。涉及一件具体的事，他们反而很容易达成一致。
傅沉舟没再提送她去酒店，许知意也没有坚持各走各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去了地下停车场。上车以后，她把装着照片的文件袋放在腿上，傅沉舟发动汽车，导航里很快跳出商场的名字。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堵在主路上。许知意望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反复出现那张照片。
2018年12月24日。
傅沉舟站在电影院大厅里，而她离他可能只有几十米。
她甚至已经开始接受“六年前他就见过她”这件事，可现在快递偏偏又从同一个地方发出来，巧合就显得没那么像巧合了。
“那个取件点一直在那里吗？”她问。
“平台客服说开了三年。”
“所以跟六年前没关系。”
“地点有关系。”
傅沉舟说得很简短。
许知意转头：“你觉得寄件人是故意选这里？”
“如果只是为了寄一个匿名快递，附近有很多取件点。”
“但也可能对方就住附近。”
“有可能。”
许知意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终于会说‘有可能’了。”
傅沉舟侧目看她。
“以前你比较喜欢直接给结论。”
“结论也可能错。”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许知意反而没接。
她靠回座椅，心里有一瞬很轻的异样。像是一个她认识了四年的人，忽然在一个完全不起眼的地方换了一种说话方式。
商场晚上人不少。六年前熟悉的圣诞装饰当然已经不存在，影院也换了招牌。许知意站在一楼中庭往上看，只能从几处没动过的结构里辨认出过去的样子。
“以前圣诞树就在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扶梯旁的一块空地。
傅沉舟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许知意忽然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
“记得这么清楚？”
傅沉舟没有马上回答，只说：“那天来过不止一次。”
许知意本来已经往前走了，脚步一下慢下来。
“什么意思？”
“下午来过，晚上又回来过。”
她转身看他。
“为什么？”
傅沉舟却只是看了一眼手机：“先去取件点。”
许知意盯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她发现傅沉舟很擅长把一句足够引起人注意的话说得像普通信息，然后在你想继续问的时候自然切回正事。
以前她可能会顺着他。
今天不会。
“这件事记着。”她说，“回头你要解释。”
傅沉舟竟然点了头：“好。”
取件点在商场地下二层，和便利店、洗衣店挤在一排。面积很小，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正低头刷短视频。
傅沉舟说明来意，对方先是茫然，随后按照订单编号查了记录。
“这个啊，我有印象。”男生说，“下午一点左右放过来的。”
许知意问：“谁送来的？”
“我们这里每天很多人放件，我也记不住。”
“有监控吗？”
“有是有，不过你们自己肯定不能看。”
傅沉舟并没有要求他破例，只问：“寄件人是自己来，还是叫别人代放？”
男生又看了眼系统：“这单是自助寄存，扫码开的柜门。包裹放进去以后，我们这边的人拿出来交给骑手。”
“也就是说，你本人没接触寄件人？”
“对。”
“需要实名吗？”
“手机验证就行。”
还是虚拟号码。
线索再次断在这里。
许知意环顾了一圈。取件点正对地下车库入口，来往的人不少，任何人戴着口罩、帽子放一个箱子进去，都不会引起注意。
傅沉舟问清监控保存时间，留下了联系方式，准备之后通过正式程序调取。两人走出取件点时已经快九点，商场广播开始提醒部分店铺准备闭店。
许知意却没有往停车场走。
她按了上楼的电梯。
“去哪？”傅沉舟问。
“电影院。”
六楼的影院还在营业。
重新装修以后，入口已经和六年前完全不同。许知意站在售票区前，看了一会儿，才走到靠近中庭的玻璃栏杆边。
从这里往下，刚好能看到一楼。
六年前那棵圣诞树的位置已经被一家快闪店占了。
她试着按照旧照片里的角度还原傅沉舟站的位置，走了几步，最后停在一根立柱附近。
“应该是这里。”
傅沉舟站在她身后，没有纠正。
许知意把手机里的旧照片调出来，对照了一下：“拍你的人应该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可能在影院门口，也可能在自动取票机附近。”
“差不多。”
“你当时在看什么？”
这一次，傅沉舟没有避开。
“我姐。”
许知意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其实早有猜测。
照片里的傅沉舟从来没有看向她，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画面之外。而她后来回忆起的那个身体不舒服的陌生女人，又恰好就是傅清和。
“她那天为什么来这里？”
“跟朋友见面。”
“你呢？”
“接她。”
“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了我来的。”
“不是。”
回答得很干脆。
许知意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点想笑。
第一张照片背后写着“第一次见她”，配上一个六年前已经认识她的男人，很容易让人自动补出一个故事。
可真实情况可能只是——
傅沉舟来接姐姐。
姐姐碰巧遇见她。
而他也碰巧看见了她。
“那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傅沉舟想了想。
“你蹲在她旁边。”
“我？”
“嗯。她不舒服，你在给她找糖。”
许知意终于想起一点。
那天电影散场以后，室友去楼下排队买蛋糕，她一个人在大厅等。旁边有个女人突然扶着墙坐下来，脸色很差。她过去问了一句，对方说可能是低血糖。
许知意跑去便利店买了巧克力和甜饮料。
那个女人缓过来以后还开玩笑，说她长了一张“不太像会多管闲事的脸”。
她当时回了一句什么？
已经记不清了。
“后来她问了我的名字。”许知意说。
“嗯。”
许知意偏过头：“你当时也听见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许知意？”
这句话出口以后，傅沉舟神色微微顿了一下。
许知意立刻意识到，她问到了一个之前从没真正追到的问题。
如果傅沉舟当时只是远远看见她，而傅清和和她的对话他又没有听见，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名字的？
“她后来跟你提过我？”许知意问。
“提过。”
“什么时候？”
“那晚。”
“说了什么？”
傅沉舟靠在栏杆旁，没有立即回答。
许知意这次没有催他，只等着。
过了片刻，他说：“她说今天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
“就这样？”
“还说了你的名字。”
“没别的？”
“没什么重要的。”
许知意笑了一声。
傅沉舟很快改口：“至少当时我觉得没什么重要的。”
“这句比刚才好一点。”
她收起手机，慢慢往影院外走。
六年前，她对傅清和而言只是一次偶然遇见的陌生人。
对傅沉舟也是。
至少最开始是这样。
可问题反而变得更清楚了——既然只是一个姐姐随口提起过的陌生女孩，他为什么两年以后，在那场饭局上还能一眼认出她？
他们走到扶梯口，许知意忽然停下。
“2020年那次饭局，是陈放组的，对吧？”
傅沉舟“嗯”了一声。
陈放是她大学时期认识的朋友，后来又因为工作和傅沉舟有了交集。那场饭局本来只是几个朋友临时约着吃饭，许知意直到当天傍晚才决定过去。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他知道你以前见过我吗？”
“不知道。”
“你没跟他说过？”
“没有。”
“那他有没有在饭局以前跟你提过我？”
傅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意看向他。
“怎么了？”
“提过名字。”
“什么时候？”
“很早。”
“多早？”
“我不记得具体时间。”
许知意皱了皱眉。
傅沉舟的记性一向很好。一个能记得六年前她蹲在地上给姐姐找糖的人，却突然说不记得陈放什么时候提过她。
她没有再问。
回到车上以后，她先给酒店发了消息确认入住，随后翻出通讯录。
陈放的名字还在里面。
这个时间不算太晚。
许知意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有些吵，陈放似乎还在饭局上：“知意？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问你件事。”
“你说。”
“2020年我们第一次和傅沉舟一起吃饭那次，你还记得吗？”
陈放在那边笑：“怎么不记得？你迟到二十分钟，傅沉舟第一次见你就被晾着。”
许知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当时为什么叫我去？”
“什么为什么？正好你说在附近，我就让你过来一起吃啊。”
“那之前呢？”
“什么之前？”
“你以前跟傅沉舟提过我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没有吧。”
许知意看了一眼驾驶位。
傅沉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
她继续问：“你确定？”
“当然啊。”陈放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你跟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圈子的，我没事跟他聊你干什么？”
“那天之前，他知道我要来吗？”
“应该不知道。”
“什么叫应该？”
陈放想了想：“我记得那顿饭本来没叫你。你不是后来临时说刚好在附近吗？我才让你直接过来。”
许知意没有出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陈放问，“你俩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她正准备挂电话，陈放却像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怎么了？”
“有个事我不确定是不是记混了。”
许知意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那天你还没到的时候，傅沉舟好像问过我一句。”
“问什么？”
陈放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像在努力回忆。
“他问——”
“许知意今天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