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长发从中间分开，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全是眼白的眼睛。换做任何一个天选者，此刻已经被拖进镜中，成为镜子里的下一具倒影。
江妄把脸凑得更近了，近到鼻尖几乎贴上玻璃。
他看了足足五秒。
"多久了？"他忽然问。
女鬼的动作僵住。
"我是说，你多久没合眼了。"江妄的语气像在拉家常，他抬手点了点玻璃，对应着女鬼眼睛的位置，"你看你，满眼血丝——哦你现在没有瞳仁，看不太出来。但这眼白的颜色，青灰发乌，典型的长期不寐，肝血亏空。"
他退后一步，拉开白大褂的口袋，掏出一支根本不存在的笔，往手心一点，做出记病历的动作。
"主诉：失眠。伴随症状——困在镜子里，浑身是水，头发不梳。"
全球直播间，六千万龙国观众，集体失语。
樱花国直播间里，那个把红烧肉端到门口的天选者，正缩在墙角看自己的镜子。他的镜子也起雾了，他死死捂住眼睛不敢看，镜头切到龙国画面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他在给鬼看病？"
龙国怪谈局总部，总指挥已经不激动了。他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觉得江妄要死的时候，就先深呼吸，等三秒。
三秒后，通常是江妄把对方整不会。
果然。
镜子里，女鬼缓缓抬起一只惨白的手。
她没有扑出来，而是把手贴在镜面上，雾气以她掌心为中心，一点点凝开。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雾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假"。
江妄挑眉："什么假？"
女鬼又写。雾气散开又聚拢，字一个接一个浮出来：
"规则，有假。"
"别信，叫门的。"
"我，找，孩子。"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的手在剧烈发抖，整张脸贴上来，死死盯着江妄，眼白里竟然渗出两行黑色的泪。
【叮！你对诡异"镜中溺妇"完成深度诊断。】
【判定：非常规治疗手段——"问诊"。违反规则三，惩罚抵消。】
【临床经验+400。获得能力：破妄（初级）——可看见一条被副本刻意隐藏的规则。】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江妄眼前，那张血红色的住户守则上，凭空浮现出一行之前谁都没看见的、淡灰色的小字：
【隐藏规则：这个家，曾经有三口人。】
江妄盯着这行字，慢慢笑了。
"明白了。"他对着镜子里的女人点头，"你是这家的妈妈。孩子丢了，你出不去，只能在镜子上哈气写字。规则三说镜子起雾别擦——不是怕你看见鬼，是怕你看见我写的字。"
"这条规则，是关你的，不是防你的。"
女鬼贴在镜面上，重重地点头，黑色的泪淌得更凶。
龙国直播间，弹幕彻底疯了：
"我靠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规则三不是保护玩家，是封住女鬼的嘴？！"
"表面规则是陷阱，隐藏规则才是真相，这副本太阴了！"
"别的天选者守规则守到死，江妄违规反而看见真规则，这天赋离谱……"
白头鹰国直播间，主持人脸上的笑早就挂不住了，他干巴巴地辩解："这、这只是运气，他不可能每次都——"
话没说完，门响了。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不急不缓。
紧接着，一道极其温柔的女声从门外响起，那声音暖得像刚熬好的粥：
"小妄，妈回来了。开门，妈给你带了宵夜。"
规则四，触发。
【规则四：不要回应门外"家人"的呼唤——你是一个人住。】
白头鹰国天选者那边，也响起了同样的呼唤。他死死捂住嘴，把脸埋进膝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声都不敢吭——这是正确答案，规则四教的就是这个：别回应，熬过去。
全球观众都盯着龙国直播间。
江妄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
龙国六千万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总指挥直接站了起来："别——规则四！别回应啊！"
江妄开口了。
"你谁啊？"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更温柔了："我是妈妈呀，小妄连妈妈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快开门。"
"不对。"江妄抱着胳膊，隔着一扇门，语气特别诚恳，"我妈上周刚查的声带小结，说话哑，你这嗓音脆得跟铃铛似的。"
门外："……"
"而且我妈做宵夜从来只做黑暗料理，能把厨房点了，她不会说'带了宵夜'，她会说'儿子救命'。"江妄顿了顿，下了诊断，"你这是伪装问诊，病史对不上。说，你到底是哪科的病患？"
门外那温柔的女声，沉默了几秒。
再响起时，声音变了。不再温柔，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从门缝往里渗：
"开——门——"
"我是你——家里人——"
"你是一个人住——可你不该——一个人——"
整扇防盗门剧烈地鼓胀起来，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要把门板撑破，门板中央凸起一个人脸的形状，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大嘴。
这才是规则四的真面目。
它不是怕你"上当"。它是在等你承认"你是一个人"。
只要你心里认同了"我一个人住、门外不是我家人"，恐惧和孤独就会被它吸食，门就会破。之前那些不回应、硬熬过去的天选者，心里想的恰恰是"我好孤单、门外不是我的家人"——他们越守规则，喂它喂得越饱。
江妄却偏不认这个"一个人"。
他"哗啦"一下把门拉开一道缝。
那张无脸的大嘴近在咫尺，恶臭扑面而来。江妄面不改色，冲着它扬了扬下巴：
"谁说我一个人住？"
他侧身，让开半个身子，指向客厅那面镜子。
"我家人在那儿呢。我爱人，漂亮，长头发，就是不爱说话。"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你谁啊，大晚上敲人家门，还冒充我妈，有行医执照吗你？"
镜子里，溺妇缓缓抬起头。
当门外那张无脸的"假家人"，对上镜中那个真正的"家中母亲"的瞬间——
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鼓胀的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那张脸扭曲、后退，"砰"地消失在楼道尽头。
【叮！你以"指认真家人"的方式，破除了规则四的杀局。】
【判定：非常规治疗手段——"家庭关系矫正"。违反规则四，惩罚抵消。】
【临床经验+500。获得：诡异"镜中溺妇"好感度——信赖（可收编进度30%）。】
【隐藏规则更新：妈妈在镜子里。爸爸，在别的地方。】
龙国怪谈局，总指挥缓缓坐回去，抹了把脸，对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下属，憋出一句：
"……记下来。以后这个副本，规则四的正确解法不是'别回应'，是'别承认自己孤单'。"
"被一个精神病，比我们所有人都先看透了。"
夜，一点点深了。
江妄没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就着那盏昏黄的灯，真的拿出纸笔，给这套房子建了份档案。他写字很快，笔尖沙沙响：
＞
＞病历编号：001
＞患者：一户人家（一家三口）
＞主诉：房屋夜间反复出现敲门、脚步声、镜面起雾
＞现病史：母亲被困镜中，寻子；门外有伪物冒充家人；父亲下落不明（隐藏规则提示"在别的地方"）
＞初步诊断：疑似创伤后执念重演，病因待查——这个家，到底出过什么事？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下笔。
因为客厅里，响起了脚步声。
哒。哒。哒。
规则五，来了。
【规则五：若卧室传来客厅脚步声，蒙头数到一百，脚步声自会离开。】
那脚步声很沉，一下一下，从客厅这头踱到那头，再踱回来，像个睡不着觉的人，在深夜里来回地走。
其他天选者齐刷刷钻进被窝，蒙住头，咬着牙数数。白头鹰国那位B级天赋者数到四十七就崩溃了，因为脚步声在他床边停住了——他没熬到一百。直播画面一黑，代表白头鹰国的那盏灯，灭了。
全球一片哗然。
江妄反倒推开卧室门，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循声看了过去。
客厅里没有人。
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男人影子，背对着他，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那影子走得很慢，每走到儿童房那扇紧闭的门前，就会停下来，站几秒，伸手想去推门，手却穿过了门板，然后它低下头，重新踱回去。
一次。又一次。
江妄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你也在找孩子。"
影子猛地顿住。
它缓缓地、僵硬地回过头。那张脸是模糊的，但江妄能感觉到，有一双极其痛苦的眼睛，正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看着他。
"妈妈困在镜子里，你困在这屋里来回走。"江妄举起那份病历，声音很轻，"你们俩，都在找同一个孩子。"
"那孩子呢？"
影子没有回答。它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了江妄身后——
主卧。
江妄的卧室。
那张他本该睡上去的床。
江妄回头。
昏黄的灯光下，平整的被子，正一点一点地，从内部被什么东西顶起来。
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静地躺在他的被窝里，面朝他的方向。
规则六，提前醒了。
而那份病历的"初步诊断"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不属于江妄笔迹的、湿漉漉的小字：
【孩子，一直在床上。】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