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底下,那具轮廓蜷缩着,一动不动。
它面朝江妄的方向,背弓成小小的一团,被子随着某种节奏,极轻极轻地起伏,像一个睡得很不安稳、又强逼着自己不许动的孩子。
规则六的红字还悬在半空:假装没看见,它也会假装没看见你。
全球直播间,所有还活着的天选者,在这一刻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移开视线。
樱花国天选者背对着床,死死盯着墙,眼睛瞪得生疼也不敢眨。高卢国那位老玩家更绝,直接拿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在心里疯狂默念"我没看见、我没看见、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是规则六的标准答案。无数前人用命换来的答案:只要你能做到足够冷漠,冷漠到否认它的存在,它就拿你没办法,熬到天亮,你就赢了。
龙国怪谈局,总指挥攥紧了拳头:"江妄,这次……求你了,按规则来一次,就一次。"
江妄走到了床边。
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俯下身,借着昏黄的灯光,认认真真打量那团轮廓,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六十亿观众同时心脏停跳的事——
他掀开被角,在床沿坐了下来,伸出两根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搭在了那只蜷缩的、冰凉的小手腕上。
号脉。
"他摸了?!他居然摸了?!"
"规则六啊!规则六是让你假装没看见!!"
"疯了,这次真的疯了,前五次违规是运气,规则六是最终杀局——"
白头鹰国直播间,主持人甚至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悼词。
可预想中的死亡没有降临。
江妄闭上眼。指尖触到那只小手的瞬间,【破妄】发动,破碎的画面猛地灌进他的脑海——
火。
满屋子的火,和浓烟。
一个年轻妈妈扑过来,死死捂住小男孩的嘴,把他按进被子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刻意放得极轻:
"宝宝乖,装睡,别睁眼,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睁眼……妈妈在,妈妈马上回来。"
她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冲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撞门声、拖拽声、女人短促的闷哼,然后是重物被拖过地面的声音,一路拖向卫生间——
再然后,是水。
是镜子前,一缸慢慢变红的洗澡水。
那个妈妈到死,眼睛都望着卫生间镜子里、那扇虚掩的、孩子房间的方向。
画面一转。
一个男人疯了一样冲回家,火已经封了走廊。他在客厅和儿童房之间来回地跑,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去推那扇被烧得变形的门,手掌烫得焦糊,门纹丝不动。
他最后没能推开它。
而被子里的小男孩,一直记得妈妈的话。
他装睡。他不睁眼。他不敢哭,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等妈妈回来,等爸爸推门,等到浓烟一口一口吞掉他的呼吸,等到整个世界彻底冷下去——
他都没有睁开眼。
江妄睁开眼,眸色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这套规则真正的恶意了。
什么"假装没看见"。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生指南。这是那个母亲在绝境里教孩子的最后一个动作——装睡,别睁眼。副本把这句饱含血泪的话偷了过来,扭曲成了一条规则,逼着每一个闯进来的人,重演那个夜晚:
你假装看不见,你冷漠地熬过去,你活了。
可那个孩子,就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夜里,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掉的。
"规则六不是生路。"江妄轻声说,"是病灶。"
【叮!你识破了规则六的伪装。】
【隐藏规则解锁:让装睡的孩子,自愿睁开眼。】
【警告:该路径无前人通关记录,失败即死。】
龙国怪谈局一片死寂。总指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他要干什么……现成的生路不走,他要走那条没人活下来的路?"
江妄已经动了。
他先站起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浴缸的水龙头,用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接了满满一缸水,端着它回到卧室,对着那面起雾的镜子。
水面如镜。
镜中,溺妇惨白的脸浮了上来。
"出来。"江妄把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放,水面正对着床上的孩子,"你找了十几年,人就在这儿。隔着一层玻璃有意思吗?"
水面剧烈地晃动起来,镜中女人的脸扭曲着,像是不敢置信。她顺着那缸水,一点一点地、颤抖着,把目光投向了床上那团蜷缩的小小轮廓。
下一秒,江妄转身走向客厅,一把抓住了那道还在原地踱步的、透明的男人影子。
影子猛地回头,模糊的脸上,那双痛苦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别在客厅转了。"江妄拽着他就往卧室走,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锤子,"你转了一万圈,门在这儿。这次,推开它。"
他把那道影子,按在了儿童房——也就是他此刻这间卧室的门上。
十五年前被火封死、男人穷尽一生都没能推开的门,这一次,悄无声息地,开了。
爸爸的影子僵在门口。
床上的孩子、水面里的妈妈、门口的爸爸,三点之间,像是有一根断了十五年的线,被重新接上了。
江妄退到一边,在床沿坐下,俯下身,对着被子里那团一直不敢睁眼的轮廓,用一种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的声音,慢慢说:
"小朋友,查房了。"
"别装睡了。火灭了,坏人走了。"
被子底下,那具小小的轮廓,极轻地颤了一下。
"你妈妈在那儿——"江妄朝那缸水抬了抬下巴,"你爸在门口。他们找你找了好久,谁都没舍得走。"
"睁眼吧。"
他顿了顿,白大褂的袖口轻轻擦过孩子露在被子外的、冰凉的小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下班了。这病,咱们不治了——回家。"
长久的寂静。
然后,被子底下,传来一道很轻很轻、带着哭腔的、十五年来的第一声:
"……妈妈?"
水面"哗啦"一声碎了。
镜中那个浑身湿透、长发遮脸的女人,猛地扑到缸沿,她不再是那张狰狞的脸,她哭着,把手穿过水面,伸向床上的孩子。门口的男人影子踉跄着冲进来,跪在床边,把妻子和孩子,一起拢进了怀里。
三个困在火夜里十五年的影子,在晨光透进来的那一刻,终于抱成了一团。
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他们只是,终于找到了彼此。
【叮!你违反规则六(接触床上轮廓)。判定:非常规治疗手段——"创伤后家庭重建"。惩罚抵消。】
【临床经验+2000。】
【检测到副本"温馨家园"核心执念消解,副本开始自我愈合……】
【全球通告:龙国天选者江妄,首次以"治愈"方式通关D级副本。综合评价——SSS。】
窗外,那片压在副本上空、终年不散的漆黑,裂开了一道缝。金色的晨光顺着缝隙倾泻而下,斑驳的墙、渗血的门、蒙雾的镜,所有的诡异都在光里像雪一样融化,露出底下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贴着卡通贴纸的儿童房。
直播间,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龙国的弹幕,是哭着刷满屏的:
"我一个大男人看哭了,谁懂……"
"原来规则不是让我们活,是让我们别再当一次旁观者。"
"别人通关是杀穿副本,他通关是把副本治好了……"
"龙国六连败,等来这么个疯子,值了,真的值了。"
樱花国那位背对着墙熬了一整夜的天选者,在听到全球通告的那一刻,缓缓转过身,看着已经化作晨光的房间,看着自己满手因为掐进掌心而渗出的血,忽然跪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活下来了,靠的是一夜的冷漠。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输掉了一点别的什么。
白头鹰国直播间,主持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准备好的悼词,此刻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晨光最盛处,那道母亲的影子却没有立刻消散。
她松开孩子,转过身,飘到江妄面前,深深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再抬头时,她身上的水渍褪去,长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温柔而疲惫的脸。
【诡异"镜中溺妇・苏晚"执念消解,自愿放弃消散,请求成为你的第一位"住院医师"。】
【收编成功。获得随从:苏晚(护士)。能力:镜遁——可借任意镜面短距离移动。】
江妄看着她,伸出手,像对每一个康复出院的病人那样,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欢迎入职。"他一本正经,"试用期三个月,五险一金没有,加班管饭。"
苏晚愣了一下,眼角还挂着泪,却极轻地笑了。
就在这时,即将消散的卧室墙上,一张烧焦了一半的全家福,从墙皮里显露出来。江妄的目光扫过照片下方的台历——
那一页被红笔圈了一个日期。
江妄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骤然凝固。
那个日期,和他被送进第七人民医院的日子,是同一天。
而照片背面,有一行被烟熏黑、只认出一半的钢笔字:
"……第七批,母体观察记录,编号00……"
"编号00"后面的数字,被烧掉了。
江妄伸手去碰那张照片,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消散的光。
副本,彻底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