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睁开眼的时候,人还坐在那只掉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小马扎上。
面前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四角压着石头,布上用毛笔写着两行字:
妙手回春 义诊 —— 有病的进来,没病的出去
搪瓷缸摆在布正中央,缸里还剩半缸凉白开。
三天前他从第七人民医院 "出院"—— 按他自己的说法是 "正常调动,升任院长"—— 之后就一直在城南这座过街天桥底下摆摊义诊。他被怪谈世界抽走的那几个小时,现实里只过去了几分钟。
而此刻,他的摊位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十七八个荷枪实弹的黑衣人。
防弹背心,战术头盔,腰间的镇诡器械泛着冷光。天桥上的行人被远远隔开,警灯无声地闪。十几支枪的保险都开着,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江妄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皱起眉。
"围着干什么?"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语气是老专家门诊被插队时的不耐烦,"看病排队,一个一个来。你们这么多人 —— 谁挂号了?"
黑衣人集体沉默。
带队的老赵,怪谈局特别行动处一员悍将,身高一米九,脸上一道刀疤,执行过十七次诡异清剿,徒手拧断过 E 级诡异的脖子。此时此刻,这位亡命徒咽了口唾沫,把枪慢慢背到身后,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烟,双手递过去。
"江、江先生,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我们是来接您的。"
"接我?" 江妄挑眉,"医院派你们来的?我就说院长那个位置不能一直空着 ——"
"是怪谈局。"
老赵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人群分开,一个两鬓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身上的制服皱得像腌菜,手里攥着一部还在直播的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快把画面卡爆。
陆征,国家怪谈应对指挥部总指挥。六场连败,五城沦陷,这个男人四十二岁就白了一半的头发,三天没合眼。
而现在,他看着江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从天上掉下来的佛。
"江妄同志。" 陆征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他挺直腰板,对着江妄,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礼,"我代表怪谈局,代表…… 全国人民,谢谢你。"
江妄被他敬得一愣,摆摆手:"别,锦旗不用送,救死扶伤是本职工作。"
陆征:"……"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江妄自己看。
屏幕里,是龙国北方,第一座沦陷城市的实时画面。
笼罩城市三个月的黑雾,正在退潮。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块压在城市上空的黑色幕布缓缓掀开。枯死了一整条街的老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被诡异污染、溃烂流脓的伤口,在避难所的病床上一寸寸愈合;中断了九十天的供电,在千家万户的灯泡里同时亮起,整座城市在暮色里 "唰" 地亮成一片星海。
广场上,无数人冲出门,仰着头,看着重新露出来的、干净的天空,哭着,笑着,抱成一团。
【全球通告:龙国天选者以 SSS 评价通关,国运馈赠降临 —— 龙国全民怪谈抗性提升,沦陷区污染开始退散。】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定格在一个让服务器反复宕机的数字上:九亿七千万。
弹幕已经不能叫弹幕了,那是一堵移动的墙:
"龙国赢了…… 我们赢了!!!" "六连败啊,你们知道这六场我们怎么过来的吗!" "江妄!!!我要给你生猴子!!!" "楼上冷静点,那是个精神病(狗头)" "精神病怎么了!精神病救了龙国!他就是我的神!" "坐标北城市,黑雾散了,树绿了,我奶奶能下地了,谢谢江医生,谢谢……"
江妄扫了两眼,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 "哦" 了一声,把蓝布四角的石头一块块捡起来,慢条斯理地叠布。
"馈赠收到了。" 他说,"下一位病人什么时候到?"
陆征和老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这位的脑回路,是真的和正常人不在一条线上。
但他们不敢怠慢。SSS 级天选者,怪谈世界降临三年来的全球独一份,这是把整个龙国国运扛在肩上的人。陆征亲自给江妄拉开车门:"先跟我们回局里,给您安排了最好的住处,医疗组、安保组、后勤组全程待命,您有任何要求 ——"
"我要求查房。"
"…… 查什么房?"
"你们这么多人," 江妄坐进车里,朝外面那群铁塔似的特工努了努嘴,一本正经,"一看就一身毛病。排好队,我一个个看。"
陆征本来以为他在说胡话。
直到江妄的目光落在老赵身上。
"你,刀疤脸,过来。"
老赵下意识立正:"到!"
"左上腹,隐痛,半夜三点准醒,嘴里发苦,是不是?" 江妄靠在座椅上,眼皮都没抬,"胃溃疡,三期。执行任务饥一顿饱一顿作的。再拖下去穿孔,你那十七次清剿记录,得改成十八次 —— 第十八次是你自己把自己送进太平间。"
老赵浑身一震。
他这胃病,是在沦陷区熬了三个月熬出来的,疼起来直冒冷汗,但任务一个接一个,他谁都没告诉,连局里的体检都是托人糊弄过去的。这个天桥下的精神病,扫了他一眼,就把他的老底掀了个干净。
"还有," 江妄继续,"你右膝里有块旧弹片,阴雨天疼。你睡觉不敢关灯,得开着电视,因为一静下来就听见你那个没救出来的队友在喊你。"
老赵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在诡异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硬汉,喉结剧烈地滚动,半晌,这个一米九的汉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知道?"
"望诊。" 江妄终于抬眼看他,眼神清明得不像个疯子,"你印堂发暗,气滞血瘀,膝为筋之府,而你刚才挪步的时候,重心全在左腿。至于你队友 ——"
他顿了顿。
"你口袋那包烟,没拆封,自己早戒了,是给他带的吧。人没了,习惯还留着。"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赵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别过头,狠狠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他往江妄面前一站,"咚" 地单膝砸在车地板上。
"江医生。" 他声音发闷,却字字砸实,"以后我老赵这条命,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说是鬼,我绝不当人。"
江妄被他逗笑了,从搪瓷缸里倒了点凉水,递过去:"起来,多大点事。胃病我给你开个方子,烟戒了,酒别碰,小米粥养半年。你队友那是心病 ——"
他看着老赵,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却让陆征后背发凉的话:
"这世上的病,十有八九,都是没来得及说的再见。"
车队驶进怪谈局总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妄被安排进了最高规格的安全屋,名义上是保护,陆征心里清楚,也是为了就近观察这个谜一样的男人。
安全屋的门一关,外面,档案调查员林疏影已经抱着一台加密终端,在走廊里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陆总。" 她把终端递过来,脸色很难看,"江妄的资料,查不到。"
陆征皱眉:"什么叫查不到?"
"他的全部档案,被最高权限封存了,权限等级…… 比您还高三级。" 林疏影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只剩一行孤零零的字,"全国人口系统里,关于他的有效信息只有一行 ——"
屏幕上写着:
江妄,男,十五年前由市孤儿院转入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科,时年十三岁。转入原因:空白。监护人:无。
"十五年前……" 陆征的瞳孔骤然收缩。
怪谈世界降临,是三年前。
可江妄入院,是十五年前。
一个在怪谈降临十二年前就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孩子,一个没有来历、没有家人、没有病因的孩子,在十五年后,觉醒了全球唯一的 SSS 级天赋。
"还有这个。" 林疏影调出一份扫描件,那是一张严重老化的入院登记存根,边角焦黑,像是被人烧过又扑灭。存根背面,有半行钢笔字,和江妄在副本里看到的那张全家福背面,一模一样的笔迹:
第七批・母体观察记录・编号 00——
编号的最后一位,被火舌吞掉了。
"母体。" 林疏影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背脊发凉,"陆总,十五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一个精神病人的档案,会用 ' 观察记录 ' 这种词?"
陆征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半行字,盯着那个被烧掉的编号,盯着 "十五年前" 那个刺眼的年份,忽然想起江妄在副本里,全球直播镜头清清楚楚拍到的最后一幕 ——
那个男人看着墙上一张烧焦的全家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失态的表情。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 "母体" 这两个字。
他是想起来了什么。
同一时刻,安全屋内。
江妄洗完澡,对着起雾的浴室镜子,用手指在水雾上随手画了个圈。
镜子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旧式护士服的女人。长发温柔地拢在耳后,朝他微微躬身,身影半透明,像一汪随时会化开的水。
苏晚。
第一位 "住院医师",跟着他,从怪谈世界,回到了人间。
"院长。" 镜子里,她的声音轻得像水,"这栋楼里,有很浓的 ' 病气 '。地下三层,锁着一个东西。它在看您。"
江妄擦镜子的手,停住了。
他对着镜子,慢慢笑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意思。"
"上班第一天,就有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