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怪谈局总部的人发现，他们的办公楼 "改名" 了。
特别行动处的门牌底下，被人用毛笔添了三个字：急诊科。 情报分析中心门口，挂着一张 A4 纸：检验科。 地下收容库的方向，立了块硬纸板，上书三个大字：住院部，末尾还画了个箭头。 食堂最绝，招牌被换成了 —— 营养科。
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因为干这事的人，此刻正坐在原本属于陆征的总指挥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捧着搪瓷缸，办公室门口的铭牌已经被他换成了 "院长室"。
老赵带着两个行动处的队员，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红袖章，上面是江妄亲笔写的两个字：护工。
"院长。" 老赵清了清嗓子，努力适应这个离谱的称呼，"九点的会，专家组都到齐了，等着您讲…… 讲通关经验。"
"知道了。" 江妄放下搪瓷缸，站起身，白大褂下摆一甩，"查房去。"
大会议室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怪谈局三年来攒下的最顶尖的头脑：诡异学专家、规则解析研究员、退役天选者、心理战顾问，个个军衔不低、著作等身。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并不服气 —— 一个精神病人，运气好通关了一次 D 级副本，至于被捧到这个位置？
江妄走进来，扫了一圈，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白板前。
"你们研究诡异三年，" 他拿起马克笔，头也不回，"研究出什么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研究员皱眉，推了推眼镜："我们建立了完整的规则威胁分级模型，总结出天选者生存三原则：严格遵守规则、绝不接触诡异、优先保全自身 ——"
"错了。"
江妄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病因。
"你们三年，只在研究一件事：怎么不被鬼杀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但你们从来没人问过一句 —— 它为什么会变成鬼。"
会议室一静。
"温馨家园副本，你们的模型会怎么指导天选者？" 江妄提笔，在白板左侧写，"一、反锁房门；二、不吃陌生食物；三、不擦镜子；四、不应门；五、蒙头数数；六、假装看不见床上的东西。对不对？"
金丝眼镜研究员冷哼："这是用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最优解。"
"最优解？" 江妄笑了，他在右侧又写了一行字，"照这个解法，天选者确实能活到天亮。然后呢？"
"然后…… 通关。"
"通不了。" 江妄的声音骤然冷下来，"那叫 ' 幸存 '，不叫 ' 通关 '。你冷漠地熬过一夜，副本第二天晚上还会把下一个天选者拖进来，因为病灶没除，它会一直疼，一直杀人。你们的三原则，本质上是教一个医生 —— 别碰病人、别听病人说话、捂上眼睛等病人自己死。"
"这不是医学，这是遗弃。"
满屋子的专家，鸦雀无声。
江妄抬手，飞快地在白板上画出一张结构图。那正是他在副本里写的病历，却比当时完整十倍：主诉、现病史、症状（对应每一条杀人规则）、病因（灭门火灾的执念）、鉴别诊断（哪条规则是保护、哪条是伪装、哪条是病灶）、治疗方案、预后。
一条条规则，在他笔下不再是索命的符咒，而是一份逻辑闭环、层层递进的诊断书。
"记住这个框架。" 江妄盖上笔帽，"以后每一个副本，先别急着找生路。先给它建档 —— 它是谁，它经历过什么，它在反复重演哪一夜，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找到了病因，规则会自己把钥匙交到你手上。"
死寂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老赵在门口第一个红着眼拍响，紧接着，整间会议室的掌声像炸开的雷。那个金丝眼镜研究员呆坐良久，缓缓站起来，对着比他年轻三十岁的江妄，深深鞠了一躬。
"受教了。"
陆征站在会议室最后面，看着白板上那张 "病历"，手都在抖。
三年。整整三年，举国之力绕不出去的死局，被一个精神病人，用一张图，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忽然无比确信一件事：龙国这一次，或许真的要翻盘了。
散会之后，陆征领着江妄，乘专用电梯往下走。
数字一路跳到负三。
"下面是什么？" 江妄看着电梯按钮上那个被红色封条盖住的楼层，挑了挑眉。
"收容区。" 陆征的脸色沉下来，"历次副本溢出到现实的诡异物品，都封在下面。最深处有一间收容室，编号…… 负三层七号。"
电梯门开，一股阴冷扑面而来。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合金收容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和警告标识。苏晚的身影在走廊尽头的不锈钢墙面上一闪而过，眉头紧锁。
走到走廊尽头，陆征停下脚步。
七号收容室的观察窗前，一个值班研究员脸色惨白地瘫在地上，看见陆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陆、陆总…… 它、它昨天夜里，醒了……"
陆征猛地凑到观察窗前。
收容室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 —— 这间收容室三年来一直是空的，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封一间空屋子。
而此刻，那间空屋子的合金墙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还在缓慢往下淌的东西，密密麻麻、一遍又一遍地写满了同一个数字。
00。 00。 00。
从地板写到天花板，每一个 "00" 都力透金属，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甲生生刻进去的。
江妄盯着那满墙的 "00"，脸上的散漫，一点一点褪去了。
他在副本全家福背面，见过这个编号。 他在自己被烧掉一半的入院存根上，见过这个编号。
"它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江妄问。
"就、就在您 SSS 通关的那一刻。" 研究员颤声说，"在此之前，它安安静静空了三年，一个字都没有。它好像……"
研究员咽了口唾沫，说出了让整条走廊温度骤降的话：
"它好像，是在跟您打招呼。"
江妄没有说话。
他隔着厚厚的观察窗，看着那面写满 "00" 的墙，忽然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像是医生查房时，叩响病人的房门。
满墙流淌的暗红色 "00"，在同一瞬间，齐齐停住了。
陆征的呼吸一滞。
江妄却收回手，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转身往电梯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阴冷的地面。
"急什么。" 他说，"号还没排到它。"
同一时间，地球另一端。
白头鹰国，灯塔局总部，最高保密级的分析室里，灯光彻夜不熄。
一块巨大的屏幕上，正在反复播放江妄通关温馨家园的录像。第十七遍。
一个男人坐在屏幕正前方，银灰色西装，金发一丝不苟，双腿交叠，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的眼睛是一种极浅的冰蓝色，冷得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玻璃。
伊森・格兰特。白头鹰国首席天选者，A 级巅峰天赋【绝对推演】拥有者，保持着恐怖的十二场全胜通关纪录。他能在进入副本的三分钟内，将所有规则建模、穷举、推演出唯一的最优解，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精确地活着走出来。
"先生们。" 伊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们看完的结论是，龙国走了狗屎运，抽到一个疯子，对吗？"
身后的参谋们没人接话。
伊森把录像倒回江妄给床上孩子号脉的那一帧，定格。
"我推演了这一帧之前的所有变量。"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尖点在江妄的侧脸上，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兴奋的光，"按照模型，他开门的瞬间该死，吃食物的瞬间该死，擦镜子的瞬间该死了三次，接触床上轮廓，是第九次必死之局。"
"他一共走进了九个模型推演出来的 ' 必死结局 '。"
"然后，他活着，并且用一种我的算法里根本不存在的路径，把整个副本 ' 治愈 ' 了。"
伊森转过身，一字一顿：
"他不是疯子。疯子的行为是混沌的、不可预测的、低效率的。但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整个规则体系最脆弱的那个点上 —— 只是他得出答案的方式，不是推演，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共情。他能 ' 感受 ' 到病灶在哪。这是我的天赋永远无法建模的东西。"
分析室里一片死寂。
"帮我申请。" 伊森拿起外套，走向门口，"下一场多国同场副本，我要和他，进同一个。"
"我想亲眼看看，" 他推门而入门外的黑暗，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一个能 ' 治愈 ' 副本的医生，和一个能 ' 计算 ' 副本的棋手，到底谁能走到最后。"
四十八小时后。
全球所有天选者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那道冰冷的机械音：
【全球通告：48 小时后，开启 C 级多国同场副本 ——】 【副本名称：末班车。】 【参与国：龙国、白头鹰国、樱花国、高卢国、约翰国…… 共十一国。】 【通关条件：搭乘 23:45 分发车的末班车，并在终点站下车。】 【副本前置规则（其一）：上车前，请确认你身边的每一位 "乘客"，脚下有没有影子。】
龙国怪谈局，警报声和通报声瞬间响成一片。
院长办公室里，江妄刚睡完一个午觉，慢悠悠地坐起来，听完通告，打了个哈欠。
"末班车？" 他拎起搪瓷缸，拍了拍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对着镜子里半透明的苏晚抬了抬下巴，"行啊。"
"通勤班车都开到副本里了。"
"正好，去会会一车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