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苏焰柠已经把法学院摸了个透,哪个教室空调坏的,哪个窗口糖醋排骨给得多,辅导员几点下班。后面还标了优先级,糖醋排骨>空调>辅导员。蔡莹莹瞄了一眼说你这像准备跑路的人,就差画张逃生图。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报到那天穿成那样,就是想让全校都知道她是苏明远的女儿呗。”
食堂里,隔壁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焰柠听力好。她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一声,声音不大,够让对方闭嘴。
蔡莹莹坐对面,耳朵竖得比猫还尖,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无声地用口型说:“要不要我去凶她两句?”眉毛挑得老高,一脸“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站起来”的架势。
苏焰柠摇摇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
“去哪?”
“晚上有事。”苏焰柠把盘子放到回收处,头也没回。
蔡莹莹习惯了,认识这么多年,苏焰柠一向是行动派,做事情从来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她妈走的那年,苏焰柠十岁,苏明远在书房里关了一个月,她自己在厨房学做西红柿炒蛋,第一锅糊了,第二锅盐放多了,第三锅终于能吃。她把饭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说“爸,吃饭”,里面没动静,她就放在地上自己走了。第二天早上碗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水池里。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自己的事自己扛”这七个字怎么写。不是不想说,是不习惯说。
晚上九点半,海城的热气总算退了一点,但空气还是黏的,挂在皮肤上像层没干的胶水。苏焰柠换了件黑色吊带,外面套了件薄衬衫,扣子一颗没系,衣摆松松垮垮地垂在腰侧,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被风搅得东倒西歪。
学校后门有条巷子,穿过去就是酒吧街。这几家酒吧开在城中村改造的旧楼里,招牌都半新不旧的,有的灯管坏了一半,“酒”字只剩个“氵”亮着,远远看过去像在漏水。驻唱歌手水平参差不齐,但胜在便宜,来的人多数是周边几所大学的学生。苏焰柠是常客,老板认识她,不需要查身份证。
她今晚来纯粹是想听歌。白天在食堂被人指指点点,倒不是生气,就是有点烦。那几句话像碎玻璃渣,不扎人,但膈应。耳机里那些歌她听腻了,需要点别的声儿把脑子里那些“苏教授的叛逆女儿”“穿成那样也不知道想勾引谁”的闲话盖过去。
酒吧不大,今晚人也不多。台上一个扎脏辫的女生在唱某首英文老歌,嗓子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苏焰柠点了杯莫吉托,靠在吧台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薄荷叶在杯子里打转,冰块叮叮当当响,杯壁凝了一层水珠,她把手指贴上去蹭了一下,凉得她眯了眯眼。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闷。人不多,但空气里烟味酒味混在一块儿,熏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放下杯子往外走,推开后门,打算透口气。
后巷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灯坏了一盏,光线从巷口斜切进来,一大半都泡在暗处。墙角堆着几只啤酒箱,碎了一只瓶子,玻璃碴子在月光底下像碎钻,一闪一闪的。
苏焰柠靠在墙上,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低头找打火机。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脆,“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她刚低下头去... ...余光里晃了一下。
她没动。火苗还燃着,映着她的脸,也照亮了巷子深处那一小片暗处。那里有两个人。一个背对着她,个子很高,肤色白皙,轮廓很深,头发是浅棕色的,卷曲着搭在耳侧,标准的欧洲人长相。另一个比他还要高了半头,肩很宽,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苏焰柠能看见那个高个子微微弯着腰,低头,被另一个人托住了后脑勺。
光从暗处切过来,照亮了那个高个子的侧脸。
她认识那张脸。三天前法学院门口的台阶上,他帮她捡过校园卡,还给了她一颗薄荷糖。江亦野。
火苗燃了将近三秒,苏焰柠收回了视线。她把打火机盖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可就是这一点点动静,在安静的巷子里还是被捕捉到了。
江亦野几乎是瞬间从对方怀里挣脱出来,转过头。目光撞上她的那一刻,整张脸“刷”地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绷得像要碎。他看着她。
外教倒没慌,松开搭在江亦野肩上的手朝她扫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说"哦,看见了"。然后转身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脚步声急促,被夜色吞掉,没回头。
巷子里剩两个人。
江亦野站在暗处,整个人绷得笔直,像一张被人从两头拽紧的帆布。灯光只够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吓到了,但吓他的不是被人撞见,而是撞见的那个人是她。
苏焰柠低头。刚才撞到酒箱的时候,她手腕上那串手链被蹭掉了,落在地上,月光底下泛着一点银色的反光。她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索了两下,摸到那根细链子,捡起来拎在手里晃了晃,然后抬起头,看向江亦野。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俩刚才在讨论英美法系的差异,对吧?”
江亦野没动。嘴角绷着,肩膀塌了点儿,但目光还钉在她身上。
“你看见了。”嗓子里挤出来的,哑。
苏焰柠把手链扣回腕上,“咔嗒”一声,站起来拍膝盖:“看见了又怎样?”
她看着他。其实此刻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这男的长得确实不像gay。大众印象里那种“阴柔、精致、讲话带尾音”的标签跟他完全不沾边。
他,宽肩窄腰,眉骨深,看人的时候有股劲,比大部分直男看着还硬。可刚才他弯下腰,后颈那条线是软的,像弓卸了劲儿。
“你看见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轻了点儿。
“我说了。”苏焰柠把烟盒塞回兜里,“我又不告密。你俩刚才... ...”她偏了下头,“英美法系和大陆系的区别?讨论得挺投入,打扰了。”
停了一下。“你手放人脑袋后面那姿势挺专业,练过?”
江亦野站在暗处,看着她。三秒,五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成了声很轻的叹气。那声叹气里有种"我真服了"的意思,被人逮住了,准备了满肚子解释,对方压根没给开口机会。
苏焰柠转身往巷口走。两步,觉得肩上凉,低头吊带滑下来一截,后肩胛骨那块露在外面。伸手去捞,手腕被人从后面扣住了。劲儿不重,但稳,像决定了才伸出来的。江亦野的手指圈在她腕骨上,指腹有点热。没拽,就是让她停下来。
她回头。月光从他身后铺过来,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帮我保密"的意思,就是... ...像是输定了,还是想再问一句什么。
她手腕一翻甩开。“我改主意了,再说下去我就告密:说你在后巷抓女生手腕。一米八几,力气不小啊。”
江亦野松手,退了半步。站直以后肩膀又打开了,那股软劲儿收回去,像推开过的门又关上。
苏焰柠转身继续走,肩带还滑着,懒得拉。走到巷口,身后传来很轻一声,像是风吹过啤酒瓶口。
“谢了。”
她没回头,手伸上去把肩带勾回原位,扬了扬手算是回应。帆布鞋踩青石板的声音吧嗒吧嗒远下去,被街头喧嚣吞了。
江亦野靠回墙上,仰头看被旧楼切碎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