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是第三天中午出现在学校论坛上的。
发帖人匿名,标题起得颇为暧昧:《激情四溅,外教身旁究竟是谁?》。配图是一张手机偷拍,像素不高,光线昏暗,但轮廓依稀可辨:一条窄巷,一个穿深色大衣的高个子背影,旁边站着一个轮廓明显偏西化的男人,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没有正脸。大衣遮住了身形的大部分细节,只露出了肩宽、身高、后脑勺的轮廓。有人在底下回了一楼:这背影我好像见过,食堂二楼靠窗那个位置老坐着一个人,就是这身型。回帖时间中午十二点十七分,距离照片发布不到四十分钟。
大学的日常生活往往平淡无奇,因此,当这样一张充满悬念的照片出现在论坛上时,立刻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仿佛为枯燥的生活注入了一丝活力。
江亦野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打饭。他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其中一个忽然回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回去,和同伴咬着耳朵说了一句话。她们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好像是那个谁”“后巷”“你看出那大衣了没”。
他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又有人拍了他一下:“哎,你看论坛了没?那背影跟你好像啊。”声音大大咧咧的,是从他们班后桌那个男生嘴里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事儿有多重。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后背上,像几根针同时扎过来。
他手里的餐盘轻轻晃了一下,瓷器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低头把餐盘稳住了,转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却充满凉意:“像吗?”
打饭阿姨喊了一声“同学你要什么”,他把视线收回来,要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米饭,端着盘子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那一排靠墙的位置,没人坐的那张桌子被他占了一半,留出来的那一半空荡荡的。
他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全程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没再碰那盘排骨。筷子尖在米饭里戳了两下,又放下,端起了旁边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明显的,轻微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开始松了。
当天下午,论坛那个帖子已经盖了一百多层楼。有人猜是哪个系的男生,有人扒外教的身份。“教外语系的那个,去年刚来的,长得挺帅”“好像是意大利人。”“重点不是外教,重点是那个男学生是谁”。底下有人回了句:“照片上那件大衣,眼熟,黑色立领,版型挺特别的。好像在法学院附近看到过。”回帖时间是下午三点零四分,距离江亦野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六分钟。
江亦野把帖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他坐在宿舍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正照着他那件黑色大衣的领口。大衣挂在椅背上,领子被光线切了一半,明暗交界线沿着面料走了一道直角。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说来也奇怪,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却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叫苏焰柠的目击者。他心里清楚,苏焰柠的冷漠和事不关己根本不屑于做这么恶趣味的事。
后来他没去上下午的课。辅导员在群里点了两次名,他没回。舍友发微信问他“今晚打球吗”,他隔了半小时才回了一个字:不。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几十条消息在群里滚动,他一直没点开。他只知道那个帖子的浏览量还在往上涨,从几百到几千,像条停不下来的河。
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论坛那个帖子的楼层还在往上盖,有人发了外教的正面照,有人开始对比大衣的细节图,有人翻出了校草江亦野大一的军训合影——照片里他站在第三排,肩膀比别人宽一截,后脑勺的轮廓和那张照片上的背影一模一样,像一块拼图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三天早上,江亦野没去上课。辅导员第三次点名的时候,他的座位是空的。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排角落,又转回去,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苏焰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划着手机,论坛那个帖子她已经刷了三遍——照片被管理员删了,但截图已经传得到处都是,群聊、朋友圈、甚至连外校的人都有人在讨论。她点开了一张截图,放大,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又缩小,又点开,又放大。
她锁上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第一排那个空着的位子,然后她把笔帽扣上,把书合上,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江亦野自己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门那片老居民区里,一栋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叶子密匝匝的,把大半面墙遮得严严实实,像一栋被时间吞了一半的建筑。楼梯间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声控灯坏了,电表箱在拐角处滋滋响着,像什么小东西藏在里面喘气。苏焰柠是在老苏的办公室里找到的地址。她在一楼站了一会儿,抬头数了数窗台上的花盆,然后开始往上走。三层,每层五级台阶,拐弯处有一扇窗户,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窗玻璃上有人用手指画过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已经模糊了。
她在三楼停下来。拐角处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像有人在里头亮了一盏很小的台灯。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扔在了床上,又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站在门口,没敲门。门缝里的光线照在她手指上,她碰了碰门板,门自己往里面推开了一点。
江亦野坐在床沿上,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摊开着,里面是胡乱塞进去的几件衣服,有一件衬衫的袖子还露在外面,垂在箱沿上晃荡着。窗帘拉着,屋里光线很暗,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神先是空了一瞬,然后慢慢聚拢,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在浮出水面之前先看见了一道光。
苏焰柠走进来,没关门。她扫了一眼那只行李箱,又扫了一眼他那张脸——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眼睛底下泛着一圈深灰色,像两天没合眼。她没说话,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罐啤酒,“啪”地拉开拉环,放在他床头的桌板上,又把另一罐也拉开,自己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
“收拾东西跑路?”她看着他,“你跑哪儿去?”
江亦野没说话,低头看着手机上那个帖子。他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条回复上:“那个背影我越看越像江亦野。”下面跟着六条引用,每一条都在讨论他是不是那个背影的主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划走,也没有按灭,像一个被钉住了的人。
苏焰柠把啤酒罐推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去,手指碰到罐壁的一瞬间,忽然攥紧了。冰凉的铝皮被他捏得微微变形,指尖泛白,像握着一样随时会碎的东西。
“我没地方去。”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轻到如果苏焰柠站远一步可能就听不见了。
苏焰柠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在暗处,像一栋被拔掉了地基的房子,站在那里只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倒下来。她想起十岁那年她妈走的时候,苏明远坐在书房里,也是这个姿势。她那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就在门口放了一碗饭。
现在她知道说什么了。她仰头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放下罐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明天开始,”她说,“我跟你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