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野抬头。光从她身后挤进来,勾出她一个发亮的轮廓。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别人问起来,你就说那天晚上跟我在一起。”
“你疯了?”他把啤酒罐放下,站起来。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可在暗处站着的时候,却像一棵根基不稳的树,风一吹就会晃。
苏焰柠打断他:“万一有人问起那天晚上,你就说在跟我喝酒。”
他看着她,“你跟我?谁不知道你是苏明远的女儿?”
“他们不在乎我是你什么人。”苏焰柠说,“他们只需要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一个怪胎跟另一个怪胎谈恋爱,比法学院学生跟外教搞在一起合理多了。”
江亦野张了张嘴。他看着她,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照着她半边脸,她靠门框的姿势松散得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可她提的那个方案,把他从悬崖边上往回拽了一步。
“你确定?”他的嗓音发哑。
苏焰柠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喝完,捏扁,扔进他脚边的垃圾桶里,罐子撞到桶底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准头不错。
她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明天食堂,你配合我。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演得好,这事三天之内保准没人再提那张照片。”
江亦野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把啤酒罐捡起来放好,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在罐沿上搓了一下,又松开。那一下的力道像是把一根绷了很久的线剪断了,不是松了,是断了。
“行。”他说。
那天晚上他睡了一觉。睡前把大衣从椅背上扯下来,叠好,塞进了行李箱最底下,拉链拉到尽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像一扇门终于合上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人最多的时候。窗口前排着三条长队,叮叮当当的餐盘碰撞声混着说话声,像一锅煮开了的水。苏焰柠端着餐盘径直走到江亦野对面,把盘子“咚”一声撂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下面是条黑色百褶裙,帆布鞋。头发散着,耳侧别了一枚黑色发夹。整个人看着干净清爽,跟开学那天那个穿吊带皮夹克的“法学院异类”判若两人。
可那张嘴还是没变。
她坐下来,伸筷子夹了一块江亦野盘子里的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冲对面的男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但够近的人看见。
“亲爱的”她声音不小,足够让旁边两桌都听见,“我想吃肉。”
食堂安静了大概三秒。筷子和碗沿相碰的声音停了,说话声停了,连打饭窗口那边舀汤的勺子都顿了一下。有人抬头,有人回头,有人正端着汤碗路过,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江亦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面前是一碗米饭,旁边是糖醋排骨,他夹了一筷子排骨,手腕轻轻抖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稳稳地放进了她的碗里。动作僵硬,但没出错。排骨落进碗里的时候他筷尖偏了一下,差点掉在她桌上,但他收住了。
苏焰柠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四周。旁边几桌的人目光纷纷闪开,有人低头扒饭,有人交换了一个“什么情况”的眼神,还有一个人嘴巴张了一半,忘了合上。
苏焰柠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抖!”
江亦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节确实微微泛白,像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
“我在努力。”他说。嗓子里那几个字挤出来的时候有点涩,像拉锯。
“再努力一点。”苏焰柠又夹了一块他盘子里的菜,这次是青菜,嚼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了一边,嚼了两下又鼓到另一边。
当天下午,学校论坛上多了一个新帖子。
标题是——《【吃瓜】江亦野 × 苏明远教授女儿,这对有人磕吗?》
主楼贴了一张食堂偷拍图:苏焰柠和江亦野面对面坐着,桌上两盘菜混在一起,她正把一块排骨往他碗里夹。配文只有一句话:法学院年度迷惑行为大赏——开学第一天的吸烟女和学霸男居然是一对???
底下的回复风向转了。
在照片下面,点赞数三分钟内破了五十。“哪个女生?报到那天穿皮夹克那个?”“她爸不是刑法苏教授吗?苏教授能同意??”“人家谈恋爱关你什么事。”
江亦野翻到那条帖子的时候,正在宿舍阳台晾衣服。他把手机放在洗衣机的盖子上,屏幕朝上,看完最后一条回复,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阳台外面是隔壁楼的屋顶,几只鸽子蹲在晾衣绳上,歪着脑袋看他。他晾完最后一件衬衫,把衣架挂在绳子上,抖平褶皱,然后站在阳台上往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食堂那栋楼的屋顶在树梢后面露出一角,阳光打在上面,白晃晃的,像一块被人擦干净了的玻璃。
他想起今天中午,苏焰柠坐在他对面,嘴唇上沾着一点排骨的酱汁,浑然不觉地嚼着饭,忽然抬头问他:“你低血糖是真的还是编的?”
“编的。”他说。他当时正低头扒饭,说完这两个字才抬头看她,看见她“哦”了一声继续吃饭,什么也没再问。那个“哦”很短促,像一块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只有一圈就散了。
江亦野把衬衫领子翻正,拍了拍褶皱,转身走进屋里。阳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轻轻一声,像什么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