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式恋爱"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江亦野仍然没学会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苏焰柠夹菜。
他夹排骨的时候手肘会不自然地往外撇，筷子尖碰到排骨就抖三抖，有一回差点把整块排骨弹到邻桌的汤碗里。苏焰柠当时面不改色地伸手在半空中接住了，往自己碗里一搁，咬了一口，嚼着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天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排练过八遍。
第三天中午的食堂，人比前两天还多。绯闻风波过了最凶猛的那一阵，但围观群众没少，反而因为"苏明远女儿公开恋爱"这个标签，又引流了一拨看热闹的。靠窗那排位置坐满了人，每人面前放着一份饭，但筷子的动静明显比平时慢，耳朵的方向倒是出奇一致，全朝着同一个角落。
苏焰柠端着餐盘走到江亦野对面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听见隔壁桌有人压低声音说："又来了又来了，你们赌她这次撑多久？"
"上次不是说了嘛，苏焰柠换男朋友跟换衣服一样快，我赌两周。"
"两周？那个体育系的你记得吧，五天。从认识到分手，正好五天。"
"那这个呢？你看他那样子，像能撑两周的人吗？"
苏焰柠面不改色地拆开筷子包装袋，把它对折成一个小三角立在桌面上。这个动作是她小时候跟外婆学的，外婆说筷子袋对折成三角立在桌上，是"吃饭有规矩"的意思。她不知道这个规矩有没有人信，反正她每次做这个动作，旁边的人就会多看两眼。
她抬眼看向对面。江亦野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听见了还是因为被她盯的。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筷子上夹着一块西兰花，正往嘴里送。
"宝宝"苏焰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隔壁桌听见，"我要吃鸡腿。"
江亦野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那块西兰花拐了个弯，掉在了桌面上。滚了半圈，沾了一粒米和一丁点酱汁，停在苏焰柠的餐盘边上。
隔壁桌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像在水面上打了一串水漂。
江亦野耳朵更红了。他伸手要去捡那块西兰花，苏焰柠比他快了一步。她低下头，用筷子把那块西兰花夹起来，放在自己嘴边吹了两下——其实根本不烫，凉菜——然后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江亦野碗里。
"吃，"她说，"别浪费。"
江亦野看着碗里那块回锅肉，又看了看她。苏焰柠低头扒饭，侧脸被阳光从窗口切进来，照得干干净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把那块西兰花嚼了，咽了，脸上没露出任何"我为你牺牲很大"的表情。
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两秒，然后夹起那块回锅肉，咬了一口。回锅肉上的酱汁沾在他下唇上，他拿拇指蹭了一下，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隔壁桌的对话变了风向。
"哎，她刚才捡他掉桌上的菜吃了哎。"
"我看见了，直接吃了。"
"你说苏焰柠这次什么路子？"
"不知道，反正挺有意思的，你看着吧。"
苏焰柠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筷子往桌上一搁，对江亦野说："宝宝，你吃完了吗？吃完走了。"
"嗯。"江亦野放下筷子，把自己的餐盘和她的叠在一起，端起来走向回收处。他端着两摞餐盘的手倒是很稳，像拿惯了东西的。苏焰柠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走路，像在数地上的瓷砖。
从食堂到宿舍楼有一条林荫道，两边的法国梧桐刚入秋，叶子还没怎么黄，绿得沉甸甸的，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路面上光影斑驳，像铺了一层碎银子，人走在上面连影子都是碎的。苏焰柠走在前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没穿袖子，晃荡晃荡的，像扛了一面不听话的旗。风从梧桐叶子之间穿过来，把她耳侧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
江亦野跟在她后面，比她慢了半步。两人没说话，走了一段路，拐过花坛，宿舍楼已经看得见了。
"苏焰柠。"他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了几道明晃晃的格子，一格亮一格暗，像有人在她脸上摆了一副棋盘。
"你以后不用做到这个地步。"江亦野站在两棵树之间，肩上落着几片碎影，表情很平，可声音里有一根弦绷着，像在忍住什么东西。
苏焰柠把那件校服外套从肩上扯下来，搭在胳膊上，歪了歪头："我做都做了。你还想退货？"
江亦野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塑料包装袋，透明的那种，里面装着一颗薄荷糖。他递过去，没递到她手里，放在她搭在胳膊上的那件外套的口袋里。
苏焰柠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抬头看他。
"我昨天在食堂说'宝贝'的时候你没反对，今天夹菜掉桌上了我也捡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要退趁昨天。今天退，成本太高了。"
江亦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不情愿，没有为难，甚至连一丝"我是在帮你"的施舍感都没有。她站在那里说"我做都做了"的时候，口吻跟说"今天食堂糖醋排骨不错"一模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喉结动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亦野沉默了两秒。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像有人在上头翻书，翻了一页又一页。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别捡我掉桌上的菜。"
"为什么？"
他没回答。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在看就会忽略。苏焰柠看见了。她没追问，只是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换了只手拎着，指尖在那颗薄荷糖的包装上轻轻蹭了一下。
"行，"她说，"下次你掉地上，我给你现场买新的。"
江亦野弯腰把脚边一片梧桐叶子捡起来。他捏着叶梗转了一圈，又松开，叶子重新落回地上，被风卷了一下，贴着路面滑出去半步，停下来。叶面上沾了一点灰，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然后把叶子重新捡起来，夹进外套口袋里，左胸那个位置。
"明天早餐，"他站直了，说，"豆浆油条，葱油饼不要葱。"
苏焰柠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豆浆加不加糖？"
"不加。"
"知道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朝宿舍楼走去，校服外套重新搭回肩上，荡了一下，又荡了一下，像一面收了一半的旗。她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远远的，隔着整片洒满碎光的林荫道，她冲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三根手指竖起来，大拇指扣住小指，然后推门进去了。
江亦野把手插进兜里，低头看着地上那片被他捡起来又扔掉的梧桐叶，现在已经被风卷到花坛边上去了。他摸了一下外套左胸的口袋，那片叶子还在，叶梗朝上，贴着布料，硬硬的一条。他沿着林荫道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肩膀也没那么绷着了。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张新贴的海报，法学院迎新晚会的节目征集，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报名截止本周五"。海报上有几个手写的名字，有的写了一半又划掉。有人在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猫尾巴拖到"报名"两个字中间，像在抢镜头。
江亦野的脚步放慢了一秒。他看见海报左上角被撕了一块，露出底下的胶水印子，白色的，干透了，像一小片凝固的旧日子。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四楼的窗口，苏焰柠靠在窗台上，看着林荫道上那个高个子背影越走越远，远到变成一截移动的影子，被梧桐叶子的碎光吞进去又吐出来。她把手里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给蔡莹莹发了条消息。
"帮我想想以后的早餐，除了豆浆、油条、葱油饼，还有什么可以搭？"
蔡莹莹秒回："？？？你给谁买早餐？？？"
"江亦野给我买"
"？？？？？？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苏焰柠把手机锁屏，扔到床上，靠着窗台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背影已经拐过花坛，看不到了。梧桐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碎光晃来晃去，像一整片摇不散的星光，落在石板上、落在叶子上、落在他刚才站过的那两棵树之间。
她想起刚才在林荫道上，他说"别捡我掉桌上的菜"时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的那个动作。她当时没问为什么，但现在想起来，那个动作不像是在嫌弃，更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她没忍住，嘴角又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