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
“龙汉初劫，巫妖大战……两次无量量劫过去，如今第三次，已至门前。”
“人道渐盛，玄门昌隆。可圣人门下纷争不休，杀业缠身，逆天而行；昊天又屡请补缺，天庭神位空悬已久，周天运转滞涩。故召尔等来此，共议此劫……封神。”
鸿钧端坐高台，声如古钟，不带一丝波澜。
阶下六人静坐听命。
鸿钧是谁？天地第一圣，六圣之师，道合天心。
他亲点六人议事，自然便是他座下六大弟子：
老子，元始，通天，女娲，准提，接引。
话音刚落，除通天仍稳坐不动，其余五圣神色齐变。
倒也难怪……第三次无量量劫？
听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龙汉劫他们没赶上，可巫妖那一场血火，撕裂山河、焚尽星斗，连草木精怪都难逃一劫。如今又要重演？
接引最先开口，眉头拧成疙瘩：“老师慈悲！我西方教素以渡人为本，向不沾杀伐，这封神之劫……可否容我教置身事外？”
道理摆得明白：天庭缺人，才降大劫。福厚者自可逍遥，福薄者一缕真灵上榜，永为天庭驱策；福浅者更惨，直接堕入轮回，再难翻身。自家弟子几斤几两，接引心里门儿清……哪敢往火坑里推？
准提更干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眼眶发红：“老师啊！我西方祖脉早被魔祖罗睺炸断，根基虚浮，苦熬至今。如今还要再经杀劫？弟子苦些倒罢了，可那些孩子……还都是懵懂未开的小辈啊！求老师开恩！！呜……”
老子、元始、女娲三人眼角直抽，却谁也没拦。
见准提开了头，他们立马跟上：
老子垂眸，语气平缓：“老师，人教只有一名关门弟子，孤身守道，与世无争，还望免于劫数。”
元始抬眼，目光沉定：“阐教门下，皆顺天应命、根骨纯正，无须上榜，亦不必入劫。”
女娲轻声道：“我门下无传道弟子，更无教统，天庭神职，怕是轮不到我。”
三人语调不同，意思却一个样：别动我徒弟。
鸿钧听完，面不改色，只一句：“劫数临身，无人能外。”
话音未落，袖袍一拂，封神榜与打神鞭浮于半空，人已杳然无踪。
六圣怔住。想追问，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女娲忽而一笑，起身敛袖：“诸位师兄师姐，我无徒无教，这劫，原就不该算我一份。”
她这一开口，像捅破了窗纸。
其余四圣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这劫数，还得靠师弟担着！”
“截教万仙来朝，三百六十五正神，够挑够选！”
“师弟门下广纳四方生灵，有教无类，正合应劫之数！”
“通天道友舍己利众，功德无量！”
元始说得最直白，话里带着几分讥诮：“你教中那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良莠混杂，上榜反是造化。”
准提抹了把泪，接引双手合十，女娲虽未开口，目光却已落在通天身上。
通天没动。
他坐在那儿，脑子嗡地一下，像被雷劈过。
熟悉。太熟悉了。
这场景，这言语，这紫霄宫里的每一寸沉默、每一次呼吸……分明就是当年议封神的场面！
可不对劲。
念头一闪，记忆如潮水倒灌：
他是通天。
盘古元神所化，三清之一，上清圣人。
截教教主，万仙来朝。
封神劫里，被兄弟联手围攻、被门徒背弃、被世人唾骂的那个人。
也是……刚从第九次无量量劫、天地重归混沌的尽头，活生生重生回来的人。
“重生了？”
一息之间，千念翻涌。
他回到了起点……第三次无量量劫，封神将启之时。
“竟真回到封神……”
纵是圣人之心，也忍不住晃了一下神。
不是惊，不是喜，是钝痛。
那场劫，早已刻进魂里……
徒弟反水，亲兄挥剑，万仙血染碧游宫；
昔日鼎盛，一夜崩塌；
到最后，只剩他一人，独坐金鳌岛，听海潮拍岸，一声一声，全是寂灭。
他缓缓抬起眼，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热切、或悲悯、或淡漠的脸。
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为此，通天心头的悲凉，根本不用说出口。
而此刻……他竟真回到了封神开启之时？！
正想着，几道声音撞进耳中，硬生生把他拽回眼前。
接引笑吟吟道：“通天道友此举，福泽苍生，实乃无量功德！”
准提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天下众生，必铭记通天道友与截教大恩！”
元始却冷着脸，语气里透着早有预料的讥诮：“师弟，我早说过，你门下弟子良莠不全，多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流，本就易惹杀劫。如今应验了吧？天罚临头，怪得了谁？”
话音未落，他已将封神榜推至通天面前，指尖一叩案几：“签吧。”
通天没动。
只是缓缓抬眼，目光从老子脸上扫过，停在元始身上，又掠过准提、接引，最后落在女娲面上……一个都没漏，一寸寸，看得极沉、极静。
五圣被盯得发紧，半晌无人出声。
直到那股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通天忽然笑了。
元始眼皮一跳，绷着的脸松了半分，忙道：“签了便好，来……”
话还没落地……
他脸色骤然涨紫，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只因通天直直盯着他，唇角微扬，声不高，却像刀子刮过青石：
“滚。”
重生回来。
我……
通天！
不封神！
“滚！！”
圣人开口，字字皆含大道，言出即法成。
这一声“滚”，震得九天十地齐颤，云海翻涌如沸，雷声凭空炸裂，仿佛天道亲自发怒！
元始当场黑了脸，其余四圣也猛地一怔。
可眨眼之间，元始怒意翻涌……他可是玉清元始天尊，三界七圣之一，阐教之主，更是通天的亲兄长！
素来最重体面，如今当着四位圣人的面，被亲弟弟当众斥退，这脸往哪儿搁？
“师弟！”他声音陡然拔高，“怎敢如此对兄长说话？！”
一旁老子见势不对，立刻抬手打圆场，语气温和：“哎呀，都是一家人，何必动气……”
可这话听着是劝，落点却直指通天：“师弟，你也该思量思量，何至于此？”
元始神色稍缓，但羞恼未消，冷哼一声，顺势接上：“你整日与那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混在一处，连规矩都不懂了？！”
话音未落……
“哈哈哈哈！”
笑声突起，爽利、决绝，又裹着一股子撕开旧疤的痛快，可底子里，全是苦。
诸圣一愣……这笑声里，怎么还藏着这么重的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