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闭上眼,神识如涟漪般散开,瞬息之间便捕捉到了主人的方位。
他眉头微蹙,二话不说,直接拉住苏慕言的手腕,灵力涌动间,两人的身影在空气中微微一荡,下一刻便出现在一条僻静阴暗的巷子口。
巷子深处传来沉闷的拳脚声、和压抑的闷哼声。长宁抬眼望去,只见四五个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那被打的人死死护住头部,身体蜷成一团,任由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背上、肩上、腿上。
苏慕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迈了半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问长宁:“现在你的主人……他……”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因为她发现长宁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被打的人身上,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气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苏慕言有些看不懂了,她跟长宁相处的时间虽不长,却也知道这小剑灵对主人极为在意,可如今主人就在眼前被人殴打,长宁竟然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你就这样看着你的主人被打?”苏慕言到底还是问出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长宁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可那双攥紧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哼,他都想寻死了,挨打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的指尖却悄然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
几乎是同时,巷子上方几片松动的瓦片忽然掉落下来,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其中一块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打得最狠的壮汉后脑勺上。
壮汉“哎呦”一声捂住后脑,回头骂骂咧咧地瞪了一眼屋顶,又朝地上啐了一口:“晦气,呸!下次看到我们躲远点,走!”
几个人又朝地上的人踹了两脚,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安静下来。
被打的男子缓缓放下护在头上的手臂,露出一张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
他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衣襟上沾着泥土和脚印。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眼神空洞而平静。
他慢慢抬起手臂,却在触及嘴角的伤口时微微一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他放弃了原本想要擦拭的动作,直接用手掌粗鲁地抹过嘴角,将血迹擦干。
然后,他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衫,伸手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又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巷子。
苏慕言清晰地看到长宁眼中闪过的心疼和委屈,她忍不住莞尔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剑灵的脑袋,温声道:“好啦,现在他没事了。”
长宁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倔强地别过头去,可目光还是忍不住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就这样,一个魂体、一剑灵,悄无声息地跟在男子身后,穿过两条土路,来到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前。
院墙是用土坯垒成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用稻草和泥巴胡乱糊住。院子里收拾得倒是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一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男子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
院子里,一个妇人正坐在矮凳上编竹篮。她闻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衡儿回来了,饭在锅里,应该还是热的。”
说话间,她手里的活计并未停下,手指翻飞如蝶,一根根竹篾在她手中灵活穿梭,一个精美的竹篮已经渐渐成型。
“好。”男子应了一声,抬脚往厨房走去。
“等等,你过来。”妇人的目光忽然顿住,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竹篮,站起身,定定地看着男子。
男子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到妇人身边,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妇人弯下腰,仔细打量着男子衣服上的脏污和脸上的淤青,眼中满是心疼。
她伸手轻轻抚上男子的脸颊,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又找你麻烦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方洗得干净的手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男子脸上的血污。
男子微微侧头,避开母亲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在码头干活,没给他们上供。没事的,他们出过气,以后不会再管我了。”
“怎么会没事?”妇人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疼吗?”
“娘,您别担心,不疼的。”男子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我有些饿,先去吃饭。”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快步走向厨房,背影有些仓促。
妇人望着儿子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屋内。
长宁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男子,一刻也不曾离开。苏慕言则跟着妇人进了屋子,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妇人走到墙角,在一处不起眼的墙缝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然后她走到一个老旧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漆面已经斑驳的木盒子。她将盒子放在桌上,用钥匙打开锁,掀开盒盖。
苏慕言凑近一看,盒子里躺着一支成色温润的玉簪,两支银簪,一只银手镯,一对小巧的耳环,还有一些散碎的银子和铜钱。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中取了一些铜钱,又仔细地将盒子锁好,放回原处,再将钥匙藏回墙缝里。
她拿着铜钱走出屋子时,男子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母亲手里的铜钱,不由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惊讶地问道:“娘,您要去哪儿?”
“家里药没了,你的伤得上药。”妇人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用,过两天就好,不用费钱。”男子拦住母亲,语气坚决。
“衡儿,娘有积蓄,别担心。”妇人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安抚道,“你的身体要紧。”
“娘,我真没事。”男子说着,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在原地转了一圈,却不想牵动了伤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妇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好啦,娘真有积蓄,乖乖在家,娘一会儿就回来。”
“我去吧,”男子稳住身形,坚持道,“娘的眼睛不好。”
妇人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将铜钱交到他手里,叮嘱道:“那你去吧,记得买最好的药,别省着。”
男子接过铜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子。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妇人脸上的平静才终于维持不住,泪水划过脸庞,声音几不可闻:“怎么就成了我的孩子呢?”
那声音里满是心疼、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长宁与苏慕言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满是疑惑。
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