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推门而入时,屋内烛火跳动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
“娘,大夫看过了,没事的。”他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妇人坐在桌旁,身姿依旧保持着舞者特有的挺拔,尽管岁月与病痛早已侵蚀了她的身体。她缓缓打开桌上的木盒,烛火在盒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像极了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盒子里有几支发簪,一对耳环,一直手镯,以及一些银子和铜钱。
男子看着这些,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衡儿,我们虽不富裕,但也不是过不下去。”妇人的声音轻柔,“这些簪子是为娘以前的旧物,以后就送给你喜欢的姑娘。”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那支玉簪,仿佛在触碰一段遥远的记忆。片刻后,她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款式是有些老旧了,若是那人不喜欢,就卖了,买新的也成。
这些银钱,娘数过,合起来就八十六两五钱,这个留着你以后成亲。除开聘礼,咱们的房屋也需要修缮,不能让姑娘受委屈。”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眼中盛满了温柔与期盼:“对了,衡儿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
“不喜欢,不成亲。”男子回答得干脆利落。
妇人轻笑出声,那笑容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宠溺与无奈:“傻孩子,哪能不成亲呢?今年你都十七了,和你同龄的,孩子都有了。”
苏慕言飘在半空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侧过头,对身旁的长宁露出促狭的笑容:“听见没,你主人不喜欢姑娘,他真的不是放不下魔尊吗?哪怕是没有记忆,也不愿意负了故人?”
“你闭嘴!”长宁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都说了我主人和魔尊清清白白,你不要随意污蔑!”
苏慕言被这一吼吓了一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看着长宁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连忙收敛了笑意:“抱歉,以后不说了。”
她心中暗暗懊恼,自己以前博览群书,确实看了太多神尊魔尊情情爱爱的故事,竟下意识地将那些情节套用在了男子身上。
可长宁显然极其反感这套说辞,是她思虑不周了。
“主人和魔尊是死敌,你这样说,是在侮辱我的主人。”长宁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冷酷,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我真知道了。”苏慕言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真的,以后再也不说了。”
“哼。”长宁撇过头去,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男子身上,那眼神里满是忠诚与守护。
母子二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是为娘拖累了你。”妇人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的衡儿俊美、聪慧、秉性善良,若非托生为娘腹中,本应有大好前途,偏生成了我的孩子,入了贱籍。”
她说着,眼泪终于滑落,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泪水里有太多年的委屈与愧疚,有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自责与不甘。
“娘,不是您的错。”男子伸手,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擦去母亲眼角的泪,“您做我的娘,我很幸福的。”
“是娘的错。”妇人摇头,泪水却更加汹涌,“当年我若能狠下心来,你也不至于受苦。”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怜惜,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亏欠都融进这个眼神里。
“这样说的话,还是我害了娘。”男子垂下头,声音低沉,“若非娘在生我时遭了难,也不至于不能再起舞。不是为了养育我,不至于没日没夜地打络子,伤了眼,现在只能编些竹篮。是孩儿无用,不能让娘过上好日子。”
他难掩落寞,肩膀微微垮下,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竹子。
“怎么能怪你?”妇人长叹一声,“生下你,是娘自己的选择,如何能怪你呢?”
她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罢了,你去洗洗,把身上的衣服换换。我给你新缝制了一套,在你屋中。换好去厨房把我煮好的鸡蛋拿来,你脸上的伤我给你滚滚。”
“好。”男子抬起头,察觉到母亲情绪平复了一些,他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轻松。
长宁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我的主人,叫顾衡。”
苏慕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她呢?”
“顾怜影,以前是一位舞姬。”长宁的语气平淡,“在一次宴会献舞后,被人下了药,有了身孕。”
苏慕言震惊地望向长宁,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孩子的父亲呢?”
长宁摇摇头,眼神淡漠:“不重要,主人不在意,顾怜影也不在意。”
苏慕言瞪了长宁一眼。他说主人不在意,她信,但顾怜影……她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皱:“你不是答应我,要帮我复活吗?一直守在这里,是要让我附身在顾怜影身上?”
“怎么可能?”长宁惊叫出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顾怜影身体是不好,但人家还活着。你的灵魂和她的身体又不契合,你还想夺舍啊?再说了,你还想当我主人的娘?”
“好吧。”苏慕言撇撇嘴,“不过为啥不能当你主人的娘?顾怜影都行。”
“她那是不知道,你可是知道你的主人是仙君的。”
正说着,顾衡推门进来。苏慕言看着眼前的人,半晌回不过神。
之前的顾衡脸上有淤青,身上沾着尘土,整个人灰扑扑的。而现在,他换了干净的衣衫,洗净了脸。虽然淤青未散,衣衫也只是粗布,甚至头发都因营养不良而有些干枯,但依然难掩风华。
看到苏慕言的失态,长宁冷冷地警告:“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念头,我不允许你对我的主人,存有半分非分之想。”
苏慕言回过神来,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呢,我只是看看。再说了,万一你的主人愿意呢?”
“哼,不可能。”长宁骄傲地仰起头,“我的主人八次转生,加上他做仙君的那些年,都没有过伴侣。”
“哦哦,老光棍。”苏慕言不客气地吐槽。
“闭嘴!明天我给你寻身体,你自己玩去,我要陪我主人。”长宁不客气地赶人。
“陪陪陪,他又不知道你在。”苏慕言嘴上嘀咕着,身体却识时务地飘了出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衡正坐在矮凳上,乖巧地枕在顾怜影的腿上,任由母亲用鸡蛋在他脸上来回滚动。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那副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苏慕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看起来明明是个温和的人,为何觉醒记忆后,就想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