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尘初遇,一眼命牵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云衍宸刚踏入长街,茶摊伙计扯着嗓子招呼了一声。他没应,继续往前走。
脚下青石路面被暮色余温烘得微暖。
“让开让开——”一辆牛车从他身边挤过去,车夫甩着鞭子,头都没回。
大夏京都号称万里最盛。街衢纵横,楼阁连绵,灯影初摇。满目繁华锦绣,车水马龙。
“这位先生,算命吗?”街边一个瞎眼老头伸出手,差点碰到他袖子。
“不算。”
“不算也好。”老头缩回手,嘴里嘟囔,“算出来也是白算。这年头,谁管谁啊。”
“你什么也看不见,怎么知道我走路没声?”云衍宸偏头看他。
瞎眼老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我瞎的是眼,不是耳朵。这条街上走路带响的人多了。你不一样。你走过去,连灰都不扬。”
云衍宸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指尖微抬,拂过身侧掠过的晚风。风里缠着极淡的浑浊黑气,丝丝缕缕。
街边两名巡城官吏斜倚朱栏,把玩酒盏,低声嬉笑。
“近来无事,大可偷闲几日。”
“深宫幼主无能,朝堂无人追责。”
“二位。”云衍宸站住了。
两个官吏抬头看他。
“你们方才说深宫幼主无能。”他语声很平,“你们见过她吗?”
“见没见过,有什么关系?”左边那个嗤笑了一声,“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那你们懂什么?”云衍宸问。
两个官吏愣了一下。
“你们值守巡城,却在这里喝酒。深宫那位十七岁,每天批折子到半夜。”云衍宸语声很淡,“谁无能?”
左边那个把酒盏搁下来,脸色不太好看。右边那个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云衍宸转身走了。
沿街摊贩低声私语,神色惶然。
“听说了吗?南边又出事了。”一个卖饼大婶压低声音对隔壁摊主说。
“嘘——别说了。前日说了两句,摊子被砸了。”
“谁砸的?”云衍宸停下来问了一句。
大婶抬头看他一眼,赶紧摆手:“没谁,没谁。客官别问了,快走吧。”
“影幽阁?”
大婶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云衍宸转身走了。
大婶愣在原地,手里的饼翻了个面。
一处街角幽暗巷口,黑气凝聚更重。
“你走路的姿势不对。”一个醉汉靠在墙上,眯着眼看他,“脚不沾尘。你不是人。”
“喝多了。”云衍宸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没喝多。”醉汉在他身后喊,“这世道,不是人的东西多了去了。”
云衍宸没停步。
落日余晖沉落西天,暮色笼罩万里山河。
“灯亮了。”一个小孩趴在桥栏杆上,指着河对岸,“娘,你看,好漂亮。”
“别看了,回家。”妇人拉着孩子的手,步子很急。
“为什么急着回家?”
“天黑了。天黑外面不安全。”
“外面有什么?”小孩问。
妇人没答。她把孩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帝都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护城河水潺潺流淌,晚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波纹。
云衍宸驻足河畔青石台,抬眸望向深宫。
“站那儿看什么呢?”河对岸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喊了一声。
“看宫墙。”
“宫墙有什么好看的?”货郎把担子搁下歇脚,“我天天从这儿过,看了二十年了,就那样。”
“里头的人,过得好吗?”
“谁知道。”货郎挑起担子走了,“反正不关我的事。”
云衍宸眸光落向高台的一瞬,身形顿住。
深宫摘星高台之上,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凭栏而立。晚风肆意吹拂,扬起她宽大素色帝袍。
“陛下,风大,回去吧。”身后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远远的。
“朕再站一会儿。”楚星瑶没回头。
“孟大监说,夜里寒气重,陛下身子弱——”
“朕知道。”楚星瑶打断她,“你下去吧。”
宫女犹豫了一下,退回去了。
楚星瑶凭栏远眺,眸光越过层层宫墙。她眉眼干净澄澈,不染半分朝堂污浊戾气。
“今日朝议,又是那些话。”她低声自语,“四海安稳,万民安居。朕听了三年。”
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上来的枯叶,在指尖捻了捻。
“可朕知道,不是那样。”
云衍宸站在河对岸,隔着护城河,隔着万家灯火,看着她。他听不见她说什么。可他能看见她捻碎枯叶的动作,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叶片碎了,被风卷走了。
心口泛起一阵细微温热的震颤。
“你在看什么?”老渔翁的声音从河对岸传过来。他收了网,蹲在船头抽烟。
“看人。”
“看谁?”
云衍宸没答。
老渔翁顺着他的目光往宫墙方向看了一眼:“哦。看那位啊。”
“你知道?”
“京都谁不知道。”老渔翁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十七岁的小丫头,坐那把椅子。底下全是狼。能活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
“你觉得她撑得住吗?”
老渔翁沉默了一阵。他重新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撑不住也得撑。先君把江山给她了。”他顿了顿,“不过——要是有人帮她一把,兴许能好过点。”
“谁帮她?”
“谁知道。”老渔翁把网收好,撑船走了,“反正不是我。”
云衍宸站在河畔,看着老渔翁的船消失在河面尽头。
“先君。”他低声开口,像是对着夜色说话,“我本不想入局。可你女儿站在那儿的样子——”
他顿了顿。
“太像你了。”
楚星瑶依旧凭栏远眺。
“陈嬷嬷。”她忽然开口。
廊角传来脚步声,很轻。
“陛下。”
“你说,会有人来吗?”
“陛下等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你怎么知道?”
“老奴不知道。”陈嬷嬷的声音从廊角飘过来,“但老奴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今夜护城河畔站了一个人。站了半个时辰。看的是摘星台方向。”
楚星瑶的手停了一下。
“谁?”
“白衣。不沾尘。不是凡人。”
楚星瑶转过身,往宫墙外看了一眼。河对岸的灯影里,那道白色身影已经不见了。
“陈嬷嬷。”
“陛下。”
“你说不是凡人——那他是什么?”
陈嬷嬷从廊角走出来。灯笼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几道深沟一样的皱纹。
“老奴不知道他是什么。但老奴知道他在做什么。”
“做什么?”
“看您。”陈嬷嬷把灯笼搁在栏杆上,“站了半个时辰。一眼没挪。”
楚星瑶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捻碎枯叶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沾着碎末。
“他走了吗?”
“走了。”
“还会来吗?”
陈嬷嬷提着灯笼往廊下走。走出几步,停下来。
“陛下问老奴,老奴问谁去?”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过——他站过的那块青石台,上面留了个印子。”
“什么印子?”
“脚后跟的印子。石头上踩出来的。不深,但有。”陈嬷嬷顿了顿,“正常人站半个时辰,踩不出印子。”
楚星瑶的指尖在栏杆上按了一下。她转身往殿内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陈嬷嬷。”
“陛下?”
“那块青石台,在哪个位置?”
“护城河北岸,第三棵柳树下面。”
楚星瑶看了一眼宫墙外。她看不见护城河。但她知道那个位置。
“明天。”她开口,“明天你替朕去看一眼。看看那个印子还在不在。”
“陛下要老奴看印子?”
“朕要你看看,那个人有没有回来。”
陈嬷嬷提着灯笼走远了。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楚星瑶站在殿门口,望着夜色深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走回御案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叠好的旧纸。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护城河、宫墙、摘星台。
地图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先君的笔迹。
“若有一日,你看不懂朝堂的时候,去河边站一站。有人会来。”
楚星瑶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先君。”她低声念出来,“你留的人,到底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像是在对着那张旧纸说话。
“你留的人,是白衣吗?”
没人答。
“他站了半个时辰,看的是摘星台。”她又说,“看的是朕。”
窗外夜风吹进来,纸页边角翘了一下。
“先君。”她把纸重新叠好,攥在手里,“你让朕去河边站一站。可朕站不了。朕出不了这道宫墙。”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按了一下。
“你让他来。朕等着。”
晚风掠过河面,卷起一片飘落的雪白杨花。杨花悠悠荡荡,乘风而起,落在云衍宸方才站过的青石台上。
石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有人站了很久。
印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铜扣。铜扣不大,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云”字。搁在脚印的正中间,像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的。
夜风吹过,铜扣没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