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瓦片缝滴进来,正砸在朱思雅的额头上。
冰凉刺骨,激得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屋顶,横梁上挂着一排黑乎乎的腊肉,是去年冬至母亲林巧舍不得吃、挂了整整一年的。
东边的墙角还在漏水,地上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盆已经接了半盆,水珠溅出来,在地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朱思雅浑身僵硬地躺在硬邦邦的竹席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明明记得自己死了。
那个雨夜,和今天一样的雷雨交加。
她跌进村东头那口废弃的池塘里,水草缠住了脚踝,冰凉的泥水灌进鼻腔。
她在挣扎中隐约听见岸上有说话的声音——是母亲林巧,还有大姐朱思琪。
她们在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雷声盖得断断续续,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她躺在自己十八岁那年睡的那张床上。
旁边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枕头底下压着半块花生糖,裹在油纸里,是她去年春节舍不得吃留下来的。
朱思雅坐起来,借着窗外闪电的白光看清了自己的手——又瘦又小,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搓洗衣服磨出来的。
这双手她太熟悉了,前世就是这双手,给人洗了十年碗、刷了十年锅,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没攥住。
"砰"的一声,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阿雅!你还躺着做泥?快起来!"
是母亲林巧的声音,尖而急,带着那种朱思雅听了十八年的催促。
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湿砖地上的响动,林巧撩开堂屋和里屋之间那张发黑的布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短衫,领口开得有点低,头发用一根红色塑料发箍拢在脑后,脸上还残着一点没洗净的粉。
朱思雅记得,母亲每次打牌就是这副打扮。几个女人凑在一块儿打麻将,输赢不过几十块,但母亲乐此不疲。
"猛猛起来换衫!"林巧一把掀开朱思雅身上那床薄被,嘴里不住地嘟囔着,"人阮来呷茶了,你洗把面就出来,呾话客气滴仔,唔好木木呆呆,人看了嫌弃……"
刺耳的话裹着雨水一起灌进耳朵里。朱思雅怔怔地看着母亲焦躁的脸,这张脸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最后出现的画面,是那个雨夜模糊的轮廓。
"阿妈。"朱思雅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呾什么呾,赶紧!"林巧根本没看她,转身又往外走,边走边把布帘子拽得哗哗响,"人带了四色礼来,红粿桃、发粿、朥饼,喏,还有一袋米,够咱呷两个月!你阿兄今晚不用饿肚了……"
四色礼。红粿桃。发粿。朥饼。
朱思雅的胃猛地一缩,紧接着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
前世的今天,她就是被这四样东西"定"下来的。
一个五十岁的老鳏夫,带了一个十岁的女儿,用一袋米和几盒潮汕传统粿品,把她从这间漏雨的屋子里换走了。
那人姓陈,叫陈金水,在汕城那边做泥水工。
朱思雅嫁过去后才知道,他前头那个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
十岁的继女跟陈金水一个脾性,摔碗砸锅是常事。
她在那间瓦片房里住了10年,第10年秋天的雨夜,她跑出来买盐,一脚踩空跌进了村口那个没人管的野塘。
"阿雅!听到无?"
林巧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火气。
朱思雅终于动了。
她从床上赤脚踩到地上,水泥地面冰凉潮湿,脚心触到一片滑腻腻的青苔——这屋子实在太潮了,墙根处常年汪着水,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
她走到堂屋门口,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
堂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蒙了厚厚的灰,光线昏黄。
正中那张八仙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桌面上摆着四色礼:红粿桃用蕉叶垫着,暗红色的粿皮上印着寿桃纹;发粿发了三瓣,顶上顶着红点;朥饼搁在油纸里,渗出的猪油把纸洇透了一片;旁边是一袋二十斤的泰国香米,袋口扎得紧紧的。
一个又黑又壮的男人坐在桌边,脚边蹲着个低着头的女孩。
男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头发短得贴头皮,脸上坑坑洼洼的,一笑就露出两排黄牙。他正在喝功夫茶,三只小巧的若深杯摆在茶盘上,旁边一壶滚水冒着白气。
"耀辉哥这泡鸭屎香好!"陈金水砸着嘴,冲对面坐着的朱耀辉竖起拇指。
朱耀辉坐在主位上,瘦长脸,颧骨很高,下巴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什么。听人夸茶,他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抬手把三杯茶巡了一圈:"呷呷呷,这是自己焙的,不输凤凰山上那些贵价货。"
朱思雅看着他父亲这模样,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前世这会儿,她就是被父亲这一脸"好客"给蒙住了。她以为来的是寻常亲戚,乖乖出来叫人、斟茶,结果茶还没喝完,陈金水就把两千块现金拍在桌上了。
"耀辉兄,咱直呾直话,这茶也呷了,礼也收了,你三个女,大的不听话早跑了,小的才几岁,就这个十八的刚刚好。我陈金水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一个月泥水工能挣四五千,养你女儿绰绰有余!"
当时朱耀辉怎么答的?他摸了摸那沓钱,又看了看漏雨的屋顶,说了句让朱思雅记了两辈子的混账话:"算命的说了,我这三女十八岁最旺娘家,嫁出去正好,家里就该转运了。"
"猛猛出来啊!"林巧见她还杵在帘子后面,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外拖。朱思雅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踩翻桌腿边上那只装泔水的铁桶。
"这就是阿雅?"陈金水上下打量她,目光从脸滑到脚,又从脚滑回来,咧着嘴笑,"瘦是瘦了点,不过养养就好了,唔事唔事,我陈金水最会疼人。"
他脚边那个女孩这时候抬起头来,朱思雅对上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女孩冲她笑了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排带黑点的牙。朱思雅记得这个继女,前世她管这女孩叫"妹仔",但这妹仔从来没叫过她一声"阿妈",背地里叫她"那个潮汕婆"。
朱耀辉用脚尖踢了踢桌腿:"阿雅,叫人。这是你陈叔。"
朱思雅没动。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雨水敲在铁皮屋檐上的声音突然放大了无数倍,噼里啪啦,像有一千只手掌在拍打。
"阿雅!"林巧推了她后腰一把,压低声音咬着牙,"呾话啊!木都木了?"
朱思雅缓缓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四色礼。红粿桃,发粿,朥饼,还有那袋米。前世她为这四样东西搭进去一条命,这辈子——
她伸手,一把将那个装满朥饼的油纸包扫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油纸摔裂了,猪油和糖馅溅了一地,黏糊糊地沾在湿砖上。
"阿雅你癫了?!"林巧尖叫起来。
朱耀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得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那点得意笑容冻住了,山羊胡抖了抖,抬手就要扇过来。
朱思雅退后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她盯着朱耀辉的眼睛,一字一句,用潮汕话说:"阿爸,你呾我十八岁旺娘家,那你算没算过,我嫁过去活得久吗?"
朱耀辉的手僵在半空。
陈金水的脸沉了下来,搁下茶杯:"耀辉兄,这是什乜意思?"
"小孩子家呾狂话!"朱耀辉瞪着眼,又抬手去抓朱思雅的头发,"你胡说什乜?人陈叔带了四色礼来,你要嫌不够?你想怎生?"
朱思雅往旁边一闪,撞到了八仙桌的桌角,腰上狠狠磕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凉气。但她没躲第二次,而是站直了,拿起桌上那只刚斟满的鸭屎香茶杯,猛地泼在陈金水脸上。
滚烫的茶水泼了陈金水一脸,他"嗷"一声跳起来,拿袖子胡乱擦着脸,茶渍把工装夹克洇出一片深褐。脚边那个叫妹仔的女孩被吓得"哇"地哭出声来,蹿到墙角蹲着去了。
"你这个衰女——"朱耀辉气急败坏,这回是真要动手了,巴掌抡圆了往朱思雅脸上扇。
朱思雅没躲。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半边脸猛地一麻,耳朵里嗡了一声,嘴里尝到铁锈味。但这痛她太熟了,比起前世被陈金水打折的两根肋骨、比起跌进池塘时水草缠住脚踝的窒息,这算什么?
她慢慢转回脸,嘴角渗出一道血丝,却反而笑了:"阿爸,你打我我也要呾。陈金水前头那个老婆就是被他打走的,他打女人,赌钱,喝了酒就发癫。你把我嫁给他,你是想卖我还是想杀我?"
陈金水脸上的茶渍还没擦干净,听到这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朱耀辉:"耀辉兄!你这家教……你这家教……"
朱耀辉急得额头冒汗,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拍在桌上:"算命的批过!阿雅命里带煞,只有嫁去外乡、嫁个年长的,才能镇住!这是她自己的命!"
红纸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朱思雅扫了一眼,看清了那句"年十八,宜远嫁,夫长二十,方得安稳"。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四片,又撕成八片,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那只泔水桶里。
"你的命你自己留着吧。"她说。
这一下,连一直缩在角落的林巧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迷信是这座渔村的根,从初一十八拜老爷到女孩来月经不能进祠堂,从生不出儿子低人一等到算命先生一句话定终身——朱思雅这一撕,撕的是父亲的脸面,撕的是这个家最后的体面,撕的更是这座村子压在所有女儿头上的那座山。
朱耀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滚出去!"
"我滚。"朱思雅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陈金水气急败坏的声音:"耀辉兄,我今早从汕城开了两个小时摩托来,油钱都烧了四五十!这笔账怎生算?"
"陈兄宽心宽心,我处理家事……"
然后是林巧带着哭腔的哀求:"老朱!阿雅还是个孩子!你让她去哪儿?外面落大雨……"
"这个家我说了算!她今日敢撕了先生的批命,明日就敢拆了祖宗的牌位!让她滚!滚得越远越好!"
朱思雅走出堂屋门的一刹那,一道闪电正劈在村东头那棵老榕树上,白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雨更大更密了,打得屋顶的铁皮砰砰作响,溅起的水雾弥漫在院子里。
她赤着脚踩进泥水里,脚底扎到一片碎瓦,但她没停下来。身后是父亲暴怒的吼声、母亲压抑的抽泣、陈金水喋喋不休的算账,还有那个叫妹仔的女孩尖锐的哭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一锅煮烂了的糜,糊糊涂涂地搅在一起。
朱思雅推开院门,走进了暴雨里。
雨水瞬间把她浇透了,薄薄的的衫子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下才站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家。
黑瓦白墙,墙皮剥落了大半,东边屋角塌了一块,用塑料布临时苫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头上挂着几串还没熟的青果,在雨里晃来晃去。
朱思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手掌摊开,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她紧紧攥住拳,对着漫天大雨,喉咙里溢出一声又哑又重的哭腔。
但那不是绝望的哭。是重来一次之后,终于把憋了两辈子的一口气吐出来的哭。
她在雨里蹲下去,额头抵在粗糙的榕树皮上,浑身发抖。头顶的雷一声接一声地滚过去,像老天爷在擂鼓。
哭够了,她站起来。
十八岁的身体单薄得像一片纸,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去找口吃的——这棵榕树往前百步,村东头阿婆家总会剩下的白粥。然后去镇上,找活干。然后攒钱。然后在这个2015年的夏天里,活出个跟前世全然不同的人样来。
一道闪电再次划破夜空,照亮了她沾满雨水和泥浆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电光,亮得吓人。
远处,渔村的狗开始此起彼伏地吠叫。潮水正涨上来,拍打着村外的礁石,轰隆隆的,像大地的心跳。
朱思雅迈开步子,朝着镇子的方向走进雨幕里。
身后那个漏雨的院子、那桌散落一地的红粿桃和朥饼、那张被撕碎扔进泔水桶的批命红纸,都越来越远。雨水冲刷着地面,把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好像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但朱思雅知道,都发生过。所以这一回,她要亲手改写。
雨越下越大,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水雾里。只有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还立在村口,树皮焦黑,枝干却发了新芽,在暴雨里绿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