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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08:30:49

朱思雅走到村东头阿婆家的时候,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斜丝,细细密密地扎在脸上,像被碎针扎一样。

阿婆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雨夜里暖得格外扎眼。朱思雅记得这个阿婆,村里人都叫她"老婶",年纪七十多了,独住在村东那间矮厝里,门口种了两垄通菜和几棵紫苏。前世的朱思雅每次路过这儿,老婶都会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叫住她:"阿妹,来,糜还有剩。"

潮汕人管白粥叫"糜",要熬得米粒开花、粥面起了一层米油才算好。老婶的糜熬得格外讲究,放几片干贝和一小块陈皮,香气能飘半条巷。

朱思雅推开矮厝的木门时,老婶正坐在灶前打盹。灶膛里还有余火,红光映着她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

"老婶。"朱思雅叫了一声,嗓子又哑又干。

老婶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眨了几下,看清门口站着个湿漉漉的小人儿,立刻撑着膝盖站起来:"哎哟喂!阿雅?怎生淋成这副鬼样?猛猛进来!"

她手脚麻利地从门后扯了条干布巾把朱思雅裹住,又去灶上揭开砂锅盖子,舀了满满一碗糜。糜面上果然浮着一层浅黄色的米油,干贝的鲜味混着陈皮的清香扑上来,朱思雅的胃"咕噜"一声响了,她才想起来自己整整一天没吃过东西。

"呷,先呷了再说。"老婶把碗塞进她手里,又转身去橱柜里掏出一小碟橄榄菜、一碟豆酱姜、半块腐乳,摆在矮桌上。

朱思雅端着碗坐到门槛上,用勺子挖了一勺糜送进嘴里。滚烫的白粥滑过喉咙,烫得她一个激灵,但那股暖意顺着食道流下去,把她冻得发僵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暖了过来。

她一连吃了三大碗,吃到第四碗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进了粥里。

老婶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一句话没问。等朱思雅把碗放下,老婶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雨停了再走。今晚就在我这儿窝一夜,明早再说。"

朱思雅点了点头,靠在墙角的草席上,裹着老婶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在灶火的余温里昏沉睡了过去。

她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彻底停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院子里那两垄通菜被雨浇得又肥又绿,几只母鸡在泥地里刨食。

老婶已经起了,正在灶前熬新一锅糜。这次加了番薯块,黄澄澄的番薯在滚粥里翻着。

"醒了?"老婶头也没回,"桌上有水,洗把面。等会儿我蒸几个朥饺,你带着路上呷。"

朱思雅从草席上坐起来,浑身酸痛——这副十八岁的身子骨太弱了,昨晚淋了那么久的雨,没发烧已经是万幸。她用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对着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愣了愣。

瘦,黑,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倒是大——前世的自己也是这双眼睛,只是后来被磨得没光了。而现在,这双眼睛里那点亮光还在,像灶膛里的余烬,看起来要灭了,拨一拨又能燃起来。

"阿雅,"老婶把蒸好的朥饺用油纸包好递给她,"你要去哪里?"

朱思雅接过油纸包,想了想,说了实话:"去镇上找工。"

老婶看了她半晌,点了点头,没劝她回去。她掀开灶台旁边那只陶瓮的盖子,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纸币,数了四十块出来,塞进朱思雅手里:"我这点钱你拿着,买双鞋。赤脚走去镇上,脚底都烂了。"

朱思雅看着那四十块——全是零票子,五块十块凑起来的,有几张还沾着灶灰。她鼻子一酸,没推辞,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冲老婶鞠了个躬。

"阿婶,等我赚了钱,我来还你。"

老婶摆摆手,坐回灶前的小板凳上,拿起火钳拨了拨灶膛:"还什么还,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去吧。"

朱思雅走出矮厝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东边的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把整个渔村照得亮堂堂的。昨晚那场雷暴把天洗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那股咸腥的海风都淡了些。

她穿着老婶给的旧拖鞋往镇上走。从渔村到镇上大约十里地,泥巴路被雨水泡得稀烂,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看见镇口的牌坊。牌坊上刻着"潮阳区海门镇"六个字,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面。

海门镇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圩市。镇口一条主街,两边铺面挨着铺面,卖鱼的、卖菜的、卖粿条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混着海腥味和油锅的焦香,把朱思雅的肚子又叫饿了。

她没急着找活干,而是在镇口的榕树下坐了会儿,把脑子里的东西理了理。

现在是2015年。这个年份她记得很清楚,前世的这时候她正被关在陈金水那间铁皮出租屋里,每天刷碗洗衣挨打挨骂。但也是这一年,很多事才开始冒头——微信刚火起来,淘宝正旺,短视频还没成气候,但再过一两年就要爆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但灵活。

前世她在陈金水家刷了三年碗,又在汕城那边的餐馆洗了七年碗,手上功夫是练出来了。后来她死之前那半年,帮一家干货铺子打包海产,学会了认货——虾米分大小,墨鱼干看厚薄,鱿鱼脯闻着要有股特有的焦香。

这些本事前世没帮她活下来,这辈子说不定能救她的命。

朱思雅站起来,把老婶给的四十块揣好在裤兜里,沿着主街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走过去看。

海门镇这天正好是"圩日",远近的渔户和农户都挑着担子来赶集。街两边摆满了摊子,有卖刚上岸的"巴浪"和"马鲛"的,有卖青蟹和沙虾的,还有卖干货——一篓一篓的虾皮、一捆一捆的紫菜、成串挂着的鱿鱼干。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鱼获的腥、粿条摊上热汤的鲜,朱思雅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她闻了两辈子,还是觉得亲切。

她在一家卖潮汕鱼饭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面不大,门口摆了两排竹匾,上面晾着刚蒸熟的鱼饭——那其实就是用盐水煮熟的鱼,晾凉了当饭吃,是潮汕海边人最平常的家常吃食。竹匾里的巴浪鱼泛着银蓝色的光,鱼皮上凝着薄薄的盐霜。

铺子里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鱼鳞,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泡发好的鱿鱼干。她看见朱思雅站在门口盯着鱼饭看,随口问了一句:"阿妹,买鱼?"

朱思雅摇了摇头,咬了咬唇:"阿姐,你这里要人帮忙不?洗碗、洗鱼、打包,什么都做得。"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皱了皱眉:"你看着才十几岁?不用读书?"

朱思雅苦笑了一下:"读了,读到初二就不读了。家里……不好过。"

那女人"啧"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放下搪瓷盆,朝屋里努了努嘴:"进来吧。帮我洗鱿鱼,洗一桶十块钱。"

朱思雅跟着她走进铺子后面那间搭出来的铁皮棚。棚里堆着十几个塑料桶,桶里泡着成堆的干鱿鱼,散发着浓重的海腥气。墙角一口大锅里烧着热水,蒸汽把棚顶熏得湿漉漉的。

"我叫海花,你叫我花姐就行。"那女人递给她一只塑料凳和一把刷子,"鱿鱼干要先泡发了再刷,把表层的盐霜刷干净,里面那层膜也要撕掉。一桶五十条,刷完我来检查。"

朱思雅接过刷子坐下来,把手伸进泡着鱿鱼的冷水桶里。水冰凉,鱿鱼泡发了以后又滑又韧,她刷了三条就找到了窍门——先顺着纹路搓掉盐霜,再用指甲掐住那层薄薄的膜一撕,整片就下来了。

花姐在旁边剁鱼头,剁了几下,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架势不错,以前做过?"

"帮人打过下手。"朱思雅没抬头。

"哪里人?"花姐又问。

"前面渔村的。"

"哪个渔村?"

"新寮。"

花姐剁鱼的手顿了一下:"新寮?那村出了名的牛脾气。你家家姓什么?"

朱思雅沉默了两秒:"姓朱。"

花姐没再问了。新寮村朱姓是大户,但谁家什么样,十里八乡的都心里有数。朱耀辉重男轻女、迷信算命、打老婆的"名声"早就传到镇上来了。

棚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刷子和鱿鱼摩擦的沙沙声。

快到晌午的时候,朱思雅刷完了第一桶。花姐过来检查了一圈,点了点头,从围裙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她:"喏,工钱。"

朱思雅接过钱,手指头被水泡得发白发皱,但攥着那十块钱的时候,她心里踏实了。

"花姐,下午还有活不?"

花姐瞅着她:"你吃饭了没?"

朱思雅摸了摸早上老婶给的朥饺,还剩两个。花姐叹了口气,转身从灶上端了一碗粿条汤来——粿条是自家切的,汤底用鱼骨熬的,上面浮着几片瘦肉和一把葱花。

"呷吧,呷完继续刷。"

朱思雅没客气,端起碗来就吃。粿条滑,汤鲜,几口下肚,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

下午又刷了两桶鱿鱼。花姐对她也算满意,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明天还来的话,帮我挑虾皮。挑一斤一块钱,比你刷鱿鱼划算。"

朱思雅连忙点头:"来的来的。"

她走出铁皮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她把赚来的三十块钱卷好塞进裤兜最深处,沿着主街往镇子东头走。

镇上东边有一条后街,不如主街热闹,但有几家旧货店。她在一家收旧衣的店门口停住脚,挑了两件换洗的衫裤——一件灰蓝色的短袖、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加起来十八块。又花五块钱在地摊上买了双胶鞋,剩下十块钱买了三个馒头和一小包盐,准备晚上吃。

她本来想找个地方落脚,但问了几家旅舍,最便宜的一晚也要二十块。她蹲在街角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先回老婶那儿将就几天——老婶不会赶她走,她也不能白住,明天开始每天割一把通菜、扫一次院子,把人情还上。

天擦黑的时候她回到新寮村。村口的榕树上挂着几串红灯笼,是上个月"老爷生"留下来的,风吹日晒褪了色,但还算好看。她沿着村路往东走,经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朱耀辉跟人吵架的声音。

她停了一下脚。

院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朱耀辉正对着林巧拍桌子,声音又高又刺:"……你自己养出来的好女儿!昨日丢了我那么大的人!陈金水今早打电话来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朱耀辉坑他油钱!你说!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

林巧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她旁边蹲着朱霸王——十九岁的朱霸王正抱着手机打游戏,手机里传出"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的电子音,一局打完了才抬头问:"阿爸,今日有食无?我肚困了。"

林巧这才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眶红红的:"糜还有,我去热。"

"糜糜糜,日日糜!"朱耀辉一脚踢翻了桌脚的泔水桶,"我朱耀辉生出这个衰女,就是来讨债的!算命先生说了,她十八岁旺娘家,是旺,旺个屁!我看她是来拆家的!"

朱思雅在门外听着,嘴角扯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

没什么好听的。两辈子了,朱耀辉的台词她都能背出来了——永远是他对、别人错、算命的批命是真理、女儿是赔钱货。

但她现在不想争了。争有什么用?前世的她争过吗?没有,前世的她听话、认命、以为只要自己够懂事就能换来一点好日子。结果呢?

她走回老婶家的时候,老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回来,老婶往灶房努了努嘴:"灶上给你留了糜。还有半碟乌橄榄菜,自己配。"

朱思雅"嗯"了一声,进了灶房,揭开砂锅盖。糜还温着,米油凝成薄薄一层皮,她用勺子轻轻一拨就散了。

她端着碗坐到灶膛口的小板凳上,就着乌橄榄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新寮村密密麻麻的黑瓦屋顶和远处银光闪烁的海面。

朱思雅吃完糜,把碗洗干净扣在碗架上。她走到院子里,看见老婶还在那里择菜——择的是明天要拿去镇上卖的空心菜,一把把扎好,根朝下码在水盆里。

"老婶。"朱思雅蹲下来帮忙。

老婶看了她一眼:"阿雅,你打算在镇上寻工做?"

"嗯。今日帮人刷鱿鱼,赚了三十块。"

老婶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你阿爸……"

"我不回去了。"朱思雅打断她。

老婶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再劝。过了好一会儿,老婶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你阿妈嫁进来的那年,我给她送过一碗甜汤。她那时候跟你一样瘦,也是这双眼睛。"

朱思雅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生了三个女,日子就越过越难了。"老婶继续择着菜,声音淡淡的,"你阿爸是迷信,但你阿妈……她也没得选。这村里每个女人都一样,嫁人、生仔、熬日子。熬得过去的就熬,熬不过去的……"

老婶没说下去。

朱思雅把一根择好的通菜码好,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理解林巧吗?理解的。一个十六岁就嫁过来的女人,连生三个女儿,在重男轻女的渔村里被丈夫嫌弃、被公婆轻视,她是靠"刷银纸"和外面那个野男人给自己找一点点喘气的空隙。但理解归理解,朱思雅做不到原谅。

前世她落水的那个雨夜,林巧和朱思琪在岸上的声音,她忘不掉。

"老婶,"朱思雅拍了拍手上的泥,"明日我还去镇上做工。傍晚回来帮你收菜。"

老婶没答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夜深了。朱思雅躺在那张草席上,透过窗户看月亮。月亮正走到天心,银白的光洒进来,在地上印出一方斜斜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早点去花姐那儿,把那桶虾皮挑了。一斤一块钱,五十斤就是五十块。攒够了钱,她要去镇中学后门那条巷子里租间小屋——她记得那边有间只有半张床大的隔间,一个月才一百二。然后她要想办法弄一台旧手机,装上微信,把花姐铺子里的干货拍照片挂上去卖。

这一步一步的,她得走稳了。

月亮移过窗框,照在她脸上。十八岁女孩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但那双紧闭的眼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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