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朱思雅被院里的鸡叫吵醒时天还没大亮。
老婶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米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胃里发空。
她爬起来叠好草席,去井边打了水洗漱。秋末的井水凉得刺骨,她用掌心掬了一捧扑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哆嗦,但精神也跟着醒透了。
"今日是圩尾,人少。"老婶端着碗糜出来,"你那个花姐铺子今日可能唔忙,你晚点去无要紧。"
朱思雅接过碗:"那我先去挑了虾皮再去。"
她吃完糜,把老婶院子里的地扫了,又把昨天晾在竹竿上的两垄通菜浇了水。干完这些才换了那件灰蓝色旧衫,穿着五块钱买的胶鞋往镇上走。
新寮村到海门镇那条泥路上,这个时辰已经有人来来往往了。
有挑着担子去卖菜的阿婆,有骑着摩托车去工地上工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边走边啃粿条卷。朱思雅让到路边让他们先过,自己慢慢地走着。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附近的时候,她看见前面路上蹲着个人。
那人缩在树根旁边一块大青石上,怀里抱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短袖,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来的胳膊又细又黑,像两截枯树枝。头发扎成一把马尾,发尾枯黄分叉,但梳得倒是齐整。
朱思雅走近了才看清是谁,脚步骤然一停。
陈好萍。
前世住在朱思雅家隔壁巷子的陈好萍。比她大一岁,今年该十六了。
朱思雅记得前世的陈好萍,也是这副瘦瘦小小的样子,见人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但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前世的陈好萍死的时候才22岁。
那年村里人都说,陈好萍跟了个来镇上做工程的外省男人,怀了孕,那男人跑了。她父母嫌丢人,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逼死了。
她留下的那个女婴,被她父母连夜送了人,送去哪里没人知道。
而朱思雅之所以对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还有一个更阴差阳错的缘由。
前世她嫁了陈金水之后,有一回陈金水喝醉了酒,得意洋洋地跟工友吹嘘他去年在潮阳那边找小姐的事。他说看到有个姑娘"又瘦又白,还说那姑娘"长得有几分像隔壁村那个陈什么萍"。
朱思雅当时听了只觉得恶心,没往深里想。直到后来陈好萍死了,她才隐约觉得不对——但那时候她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力气去管别人的事。
此刻站在榕树底下,看着十八岁的陈好萍蹲在那儿怯怯地望着自己,朱思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前世欠了陈好萍一条人命。
那是她嫁去陈金水家第二年冬天,陈金水打得她肋骨疼得直不起腰,她半夜跑出来想回娘家,走到半路实在撑不住了,倒在路边水沟里。是陈好萍出来倒洗脚水看见了她,把她拖回自己家,给她煮了一碗姜茶,还偷偷塞了二十块钱让她去诊所看伤。
那二十块钱是陈好萍攒了大半年准备买件新衫的钱。
朱思雅后来一直想还她,但没等到。
"阿雅……"陈好萍看见她走近,蹭地站起来,怀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她慌慌张张地抱紧了,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你……你昨日的事我听我阿妈呾了。你还好吧?"
她的声音又细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眼睛倒是大,圆溜溜的,眨巴眨巴地看着朱思雅,里面有担心,也有一点怯意——她家跟朱家隔了半条巷子,陈好萍的阿爸也是个重男轻女的,从小就教她"少管别人家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朱思雅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鼻头猛地一酸。
"我无要紧。"她吸了口气,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好萍把怀里的塑料袋举了举:"我阿妈让我去镇上卖菜。"她犹豫了一下,把塑料袋口翻开一条缝给朱思雅看——里面是一把把扎好的韭菜,嫩绿嫩绿的,还带着露水,"自家种的,就……就这一小袋,卖完就回来。"
"我正好去镇上,一起走。"朱思雅说。
陈好萍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来,低下头嗫嚅着:"你……你不会嫌我走慢吧?"
"嫌什么,我又不是去赶时辰。"
两个人并肩沿着泥路往镇上走。陈好萍走得慢,朱思雅就放慢步子等她。路上没什么话,陈好萍好几次侧头看她,嘴张了张又闭上。
走到半路,陈好萍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阿雅,你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了。"
"那你住哪里?"
"老婶家。"
"老婶……老婶人好。"陈好萍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会儿,"那你阿爸……他昨日在村里骂了你一整个下昼,还说你……"
"说什么?"
陈好萍头埋得更低了:"说你是……衰女,说你不孝,说算命先生批的命都敢撕,迟早要遭报应。"
朱思雅冷笑了一声:"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陈好萍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朱思雅脸上没有半点要哭的意思,反而比从前看着硬气了不少。她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足勇气说了一句:"阿雅,我觉得你做得对。我要是你,我也不敢嫁那个老男人……看着就可怕。"
朱思雅转过头看她。陈好萍被她看得一缩脖子,又赶紧摆手:"我不是说你不该……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比我有胆。"
"好萍,"朱思雅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年十八了,你阿妈有没有跟你提过嫁人的事?"
陈好萍愣了一下,脸突然红了,眼神躲闪地去看路边的野草:"还……还没。"
"那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陈好萍茫然地眨着眼,"就是……听家里的呗。我阿爸说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趁年轻还能挑个好的……"
朱思雅心里一沉。
她太懂了。前世的自己也是这么被灌着"趁年轻还能挑个好的"长大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年纪小,好拿捏,趁着还没长脑子赶紧卖了换钱。
"好萍,"朱思雅换了个方向,"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就是……男的?"
陈好萍的脸"腾"地红了,红的程度让朱思雅心口一阵发紧。
"没、没有啊……"
"你别瞒我。"
陈好萍低头搓着塑料袋的提手,搓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我上个月去镇上卖菜的时候,有个男的来买韭菜,他说他是在镇上做工程的,湖南来的……后来他又来买了几次,还问我家住哪里,说要来收菜……"
朱思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湖南来的,做工程的,来买韭菜。一模一样的路子。前世陈好萍跟她提过一嘴,说那个男人"一开始对她很好","天天来买菜","还说要带她去汕城玩"。
"他叫什么名字?"朱思雅问。
陈好萍脸更红了:"他说他姓……姓赵。"
"好萍,你听我说。"朱思雅一把抓住陈好萍的胳膊,手劲儿大了些,陈好萍被她抓得"嘶"了一声,"那个姓赵的如果再来找你,你不要理他。他买韭菜你卖韭菜,收钱走人,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陈好萍愣住了,脸上那层红潮慢慢褪下去,变成了懵:"为……为什么?他也没有怎么样,就是买菜……"
"他要是没有怎么样,就不会问你住哪里。"朱思雅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做工程的外省人,天天跑来买几把韭菜,你信他是真的馋韭菜?"
陈好萍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虽然单纯,但也不是傻子。这话被朱思雅挑明了一层窗户纸,她脸上那些少女怀春的羞赧渐渐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可是……"陈好萍的声音更小了,"可是我阿爸说,外省人肯来我们这儿做工程的,都是有些本事的。要是能嫁个外省人,以后就不用在海边吹风了……"
朱思雅闭了一下眼。
她太清楚陈好萍的阿爸是什么德性了。陈好萍上头有三个哥哥,她是最小的女儿,在家里跟个丫鬟差不多。她阿爸巴不得早点把她嫁出去,越远越好,最好还能收一笔像样的聘金。
"你阿爸的话不一定对。"朱思雅松开她的胳膊,语气放缓了些,"好萍,你信我一回。那个姓赵的……他不是好人。你要是有空就来老婶家找我,有什么拿不准的事你跟我说。"
陈好萍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鼻尖也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阿雅,你比以前凶了好多。"
朱思雅苦笑了一下:"不吃亏的人不凶。"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镇口的时候,陈好萍突然拽了拽朱思雅的袖子,从塑料袋底翻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给你。我早上蒸的,你还没食早吧?"
油纸包还温温的,打开来是一块粉红色的甜粿,切得厚厚实实,上面撒了白芝麻。潮汕的甜粿是用糯米粉和红糖蒸的,软糯香甜,是陈好萍家每年年节才舍得做的东西。
"你自己食。"朱思雅想推回去。
"我家里还有。"陈好萍不由分说地把油纸包按在她手里,然后提起塑料袋往菜市场方向跑了,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人群里。
朱思雅站在镇口的榕树下,攥着那块温热的甜粿,心里堵得慌。
前世的陈好萍死的时候,她正被陈金水关在家里出不去。等她知道消息,陈好萍已经下葬了。她后来偷偷去陈好萍家巷口看了一眼,看见陈好萍的阿妈坐在门槛上哭,哭了两天就再没哭过了——日子还得过,死了一个女儿,还有三个儿子要养活。
而那个姓赵的男人,后来听说去了福建,又在另一个镇上骗了个姑娘。
朱思雅把甜粿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糯米的香混着红糖的焦甜,让她鼻子酸了一瞬。她用力嚼了几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朝花姐的铺子走去。
她得快点攒钱。攒了钱才能租房子,租了房子才能把陈好萍也拉出来。她不能让前世的那些事再来一遍,不能。
花姐的铺子今天果然冷清。花姐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择韭菜,看见朱思雅来了,下巴一抬:"进去挑虾皮,昨日的货在铁皮棚里。"
朱思雅应了一声进去。铁皮棚里堆着三麻袋虾皮,每一袋都有四五十斤。虾皮是毛虾晒干的,浅粉色,薄得透光,但里面混了不少碎末和小螃蟹腿,要一粒粒挑出来。
她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干活,手指头捏着虾皮一粒粒过,碎末扔进旁边的筐里。活枯燥,但她不觉得烦。前世刷了那么多年碗,什么枯燥的活没干过?
挑到第三袋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陈好萍的事。
那个姓赵的男的,她得想办法摸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他现在还在镇上晃悠,说明他还没得手。她得赶在陈好萍陷进去之前把这事搅黄了。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钱、没势、没人。唯一有的就是前世那些记忆,和一副十八岁的身子。
她停下手里的活,盯着筐里一堆碎虾皮发了会儿呆。
花姐掀帘子进来看了一眼进度,咦了一声:"手够快啊。第三袋都快挑完了?"
"花姐,"朱思雅抬起头,"你认不认识镇上那个做工程的湖南人?姓赵的。"
花姐皱了皱眉:"姓赵的湖南人?哪个?镇上做工程的好几个外省的。"
"就是……矮矮的,黑黑的,天天来菜市场买菜的那个。"
花姐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姓赵的矮胖子?在镇东边租了个院子住,整天骑个破摩托到处晃的那个?"
朱思雅心里一动:"对,就是他。"
"那个衰人。"花姐"呸"了一声,"上回还想占我铺子里帮工那个阿妹的便宜,被我用扫把打出去了。你问他做什么?他招惹你了?"
朱思雅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
花姐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你那个朋友要是被他盯上了,赶紧让她躲远点。那个人在汕城那边名声早就臭了,听说骗了好几个姑娘。镇上的人都知道,就是新寮那边消息闭,不知道。"
朱思雅攥紧了手里的虾皮。
果然是这样。前世陈好萍就是吃了信息闭塞的亏。村里的人不知道镇上的事,镇上的人懒得管村里的事。姓赵的在汕城骗了人跑过来,在新寮这边换个名头又能接着骗。
"花姐,"朱思雅站起来,"我下午能不能早走一会儿?我有事。"
花姐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今日活也不多。"
朱思雅把挑好的虾皮过秤装袋,拿了工钱就出了铺子。她沿着镇东那条后街走了一圈,果然在一个偏僻的巷子口看见一辆破摩托停在一扇铁门外面。
铁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朱思雅没敢靠太近,远远地绕了一圈,记住了门牌号。然后她快步走回镇口,沿着来路往新寮村赶。
她得在天黑前找到陈好萍。
夕阳把泥路照得金红,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摇摇晃晃。她跑得气喘吁吁,胶鞋底磨得发烫,但脚步没停。
跑到村口老榕树的时候,她看见陈好萍正蹲在树下择韭菜——上午那袋卖完了,她又从地里割了一把来收拾。
"好萍!"朱思雅在她面前刹住脚。
陈好萍抬起头:"阿雅?你跑回来的?"
"那个姓赵的,你以后见都不要见。"朱思雅叉着腰喘着气,"他在汕城那边骗过好几个姑娘了,名声早臭了。镇上的人都知道。"
陈好萍手里的韭菜"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
"花姐告诉我的。花姐的铺子在镇上开了十年,她认得那个人。"
陈好萍的脸色慢慢白了。她低着头看着掉在地上的韭菜,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捡起韭菜来,声音发颤:"他前天还来买韭菜,说今天傍晚要来找我……"
"今天傍晚?"
"他说……他说要带我去汕城玩。"陈好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地瞪着朱思雅,"阿雅,我差一点……差一点就跟他去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韭菜叶子上,一颗颗的。朱思雅上前一步把她抱住,感觉怀里这副身子瘦得硌人,跟抱了一把柴火似的。
"没事,"朱思雅拍着她的背,"没去就好。以后他再来,你阿爸让你去你也不要去。"
陈好萍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肩膀。
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夕阳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晃出一片一片的碎金。远处海面上起了风,潮水哗哗地涌上来,把沙滩上的脚印一层层地抹平。
朱思雅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火烧云烧得通红,像是老天爷在天上点了把大火。
明天,她要去镇上派出所问一问,那个姓赵的有没有案底。就算没有,她也得想办法让他从海门镇滚出去。
她欠陈好萍的,这辈子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