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朱思雅没去花姐的铺子。
她先去了镇上派出所。
派出所就在镇西头,一栋白墙灰瓦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海门镇派出所"的牌子,字上的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停着两辆破旧的警用摩托车,一只黄狗趴在台阶上晒太阳。
朱思雅走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半旧的警服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他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手机,手机里放着热闹的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阿叔。"朱思雅敲了敲门框。
那人眼皮都没抬,继续盯着手机:"什么事?"
"我要报案。"
"报案?"那人这才把目光从手机上挪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双胶鞋和灰蓝色旧衫上停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你几岁?你阿爸呢?"
"我十八。这事跟我阿爸没关系,我自己来的。"
"十八?"那人放下搪瓷缸,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小姑娘家报什么案?有什么事叫你阿爸阿妈来。不要乱闹。"
"阿叔,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朱思雅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些,"镇上有个姓赵的外省男人,在汕城那边骗了好几个姑娘,现在又来我们新寮骗人。他叫赵扬辉,住在镇东边巷子里……"
那人听到"赵扬辉"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说的是赵扬辉?"他拿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那个人我知道,他就是做工程的,来这边好几个月了,没什么问题。你一个小姑娘不要听风就是雨的,回去回去。"
"阿叔,他真的有问题!他……"
"好了好了。"那人摆了摆手,"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这种事要有证据,要有大人来。你阿爸叫什么?住哪里?我让人去叫你阿爸来。"
朱思雅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突然就明白了——赵扬辉在镇上混了这么久,派出所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要么是被他打点过了,要么就是嫌麻烦不想管。反正一个外省人骗的是村里没读过书的姑娘,没人闹到他们跟前来,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叔,如果那个人出了事,你们管不管?"朱思雅问。
那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出了事再说。你现在一个小孩子跑来报案,我们怎么受理?走了走了,别耽误我值班。"
朱思雅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眨了眨眼睛,觉得胸口堵得慌。她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自己去报案就能把赵扬辉赶走。派出所这些老油条,见她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连话都懒得听完。
她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发愁。黄狗趴在她旁边摇了摇尾巴,她伸手摸了摸狗头,狗就眯着眼睛往她手心里蹭。
"哎呀呀,你们是没看到,好萍那个阿爸真是贪财的紧……"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朱思雅循声望去,派出所斜对面的巷口蹲着两个中年大婶,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话那个穿着件花哨的短袖衫,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讲,唾沫横飞。
"听说了,那个外省人要出十万块聘金呢!十万!新寮村那边嫁个女儿才万把块,好萍阿爸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但好萍那丫头好像不愿意啊,今天一早听见她家那边吵起来了……"
"吵什么吵,她三个哥哥都盯着那十万块娶媳妇呢,她不愿意也得愿意!再说那个姓赵的虽说是外省人,但好歹是做工程的……"
朱思雅的耳朵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支棱起来。
姓赵的。十万块。好萍。吵起来了。
她"噌"地站起来,几步冲下台阶,跑到那两个大婶面前。黄狗被她吓了一跳,汪汪叫了两声。
"大婶!"朱思雅的声音又急又响,把两个大婶都吓了一跳,瓜子壳撒了一地,"你们说陈好萍?她怎么了?在哪里?"
说话那个花衫大婶抬头一看朱思雅的脸,瓜子也不嗑了,眼睛眯起来,嘴角斜着一扯:"哟,这不是老朱家那个不孝女儿吗?就是你吧?你阿爸这两天在村里骂你骂得跟什么似的,整个新寮都传遍了,说你撕了算命先生的批命……"
"大婶,陈好萍在哪里?"朱思雅没接她的话茬。
花衫大婶被她那股气势逼得一噎,嘴里的瓜子皮差点咽下去:"在……在镇东那个旧戏台那边……有人看见赵老板拉着她在那说话,她阿爸也在……"
朱思雅转身就跑。
旧戏台在镇东头,离派出所大概一里多地。她跑过主街,绕过菜市场,穿过那条七拐八拐的后街,鞋底在青石板上拍得啪啪响。路上有人回头看,有人喊她名字,她都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扬辉,还是找上陈好萍了。
旧戏台是个废弃的水泥台子,上面搭着铁皮顶棚,台柱子上的红漆早就掉了。台前是一块空场,平时没人来,只有晒谷子的时候才用。朱思雅跑到空场边上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戏台底下站着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瘦瘦小小的,正是陈好萍。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碎花衫子,被一个矮胖的男人拽着手腕。那男人理着个平头,脖子粗短,穿了件花里胡哨的T恤,脚上一双劣质皮鞋。他正笑嘻嘻地凑近了跟陈好萍说话,满脸横肉堆起来,挤出一堆褶子。
"好萍妹妹,你怎么没有来?我在巷口等了你半个钟头了。"赵扬辉的声音油腻腻的,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你看,我给你买了新手机,两千多块的智能手机,你拿着……"
陈好萍拼命往回缩手,但挣脱不开。她旁边还站着个高瘦的男人,是陈好萍的阿爸陈阿财,正搓着手站在两步开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尴尬,但愣是没上前拦着。
再远处一点,巷口和墙角零零散散蹲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有的嗑瓜子,有的抱着胳膊,有的甚至拿着手机在拍。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朱思雅冲进空场的时候,赵扬辉正把那部新手机往陈好萍手里塞。
"放开她!"
朱思雅跑得气都喘不匀,嗓子里带着风箱一样的呼呼声,但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空场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赵扬辉也转过脸来。他看见朱思雅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那双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扫了她一遍,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到脸,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哟,好萍妹妹,这是你小姐妹?"他松开陈好萍的手腕,往前迈了一步,油腻腻的目光像一张黏糊糊的网罩在朱思雅身上,"长得也不错嘛。你是来给好萍出头的?还是……嫉妒我对好萍好?"
他伸出那只又短又粗的手,五根手指像五截腊肠,朝朱思雅的脸摸过来:"行吧,哥哥我也宠宠你……"
朱思雅看见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的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前世那些记忆就翻上来了——陈金水的那双手,比赵扬辉更粗更硬,扇在脸上的时候带着一股泥灰和烟味。她那时候太小,只知道躲,躲不掉就挨。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余光瞥见戏台边上堆着一堆杂物,锈了的铁锹头、断了的木棍、几块水泥砖。其中有一把大号扳手,铁柄上沾着灰,手柄缠着红胶布,就靠在台柱子旁边。
赵扬辉的手指头快要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朱思雅侧身一闪,顺手抄起那把扳手。
铁质的扳手沉甸甸的,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她双手攥紧柄把,抡圆了朝赵扬辉那只咸猪手砸下去。
"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赵扬辉杀猪般的惨叫。
扳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小臂上,铁头砸得他整条胳膊猛地一歪,他"嗷"地抱着胳膊后退了好几步,脸上那股油腻的笑瞬间碎成了扭曲的痛苦。
"你这个——你这个扑母仔!"朱思雅攥着扳手指着他,声音因为愤怒和喘息变得又尖又利,"我警告你!再让我看到你对好萍动手动脚,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扑母仔!滚!"
赵扬辉抱着胳膊弯着腰,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他那条小臂上迅速肿起一道青紫的印子,看着就疼。他龇牙咧嘴地抬头瞪着朱思雅,嘴皮子哆嗦半天,愣是没敢再上前一步。
空场边上那些看热闹的人,这时候一个出声的都没有了。有人手机都忘了拍,举在半空僵着。陈阿财张着嘴愣在那儿,一会儿看看赵扬辉,一会儿看看朱思雅,嘴皮子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
朱思雅把扳手"咣当"一声扔回杂物堆,转身一把拉住陈好萍的手腕:"走!"
陈好萍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朱思雅路过杂物堆的时候顺手把赵扬辉带来的那袋韭菜——陈好萍没卖完的那袋——也拎上了。
"哎!我的菜……"陈好萍小声叫了一句。
"拿着!凭什么便宜他!"朱思雅头也不回。
两个人穿过空场,从看热闹的人群缝隙里挤出去。那些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人拦,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朱思雅拉着陈好萍跑远了。
一直跑到镇子外面那条通往新寮的泥路上,跑到看不见旧戏台了,朱思雅才松开手。两个人弯着腰大口喘气,陈好萍的碎花衫子全汗湿了,贴在背上,瘦得肩胛骨支棱出来。
"思雅……"陈好萍喘匀了气,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后怕和震惊,"你太浪险了……那扳手打下去,万一他……"
"万一什么万一?"朱思雅扶着膝盖直起腰来,"你没看到他那个猥琐样?我没敲他脑袋算是便宜他了!"
陈好萍嘴唇哆嗦着,眼泪就下来了:"可他要是报复怎么办?他要是找我阿爸……我阿爸拿了人家手机,都算收了聘礼了……"
朱思雅一听,火又往上冒:"你阿爸收了手机?"
"他……他说那部手机值两千多,先拿着,算是定礼……"陈好萍低着头,眼泪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我阿妈也劝我,说赵老板肯出十万块,我们全家都能翻身……三个哥哥娶媳妇的钱都有了……"
"你三个哥哥娶媳妇关你什么事?"朱思雅声音忍不住拔高。
陈好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们说我不嫁人,别人就瞧不起我们家,说我陈家的女儿没人要,三个哥哥也跟着丢人……还说我要是不嫁,以后哥哥们娶不到媳妇,一辈子都怪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挤成细细的一线:"这是命……只能认命了……"
朱思雅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前世陈好萍死的那年,也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这些话她是不是也跟别人说过?是不是也是这样边哭边说"只能认命"?没有人拉她一把,她就真的认了。
"认什么命!"朱思雅一把抓住陈好萍的肩膀,晃了晃她,"好萍,你听我说。那些让你认命的,都是些烂人!你阿爸是烂人,你三个哥哥是烂人,赵扬辉更是烂人!他们巴不得你认命,巴不得你乖乖听话好让他们吸血!你认了,你就真的完了!"
陈好萍被她晃得眼泪都甩出去了,抬起头,懵懵地看着她。
"我们不认。"朱思雅松开她的肩膀,语气缓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好萍,我们可以走的。我们离开新寮,离开海门。去深城。"
"深城?"陈好萍的眼泪停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朱思雅点了点头。前世她在汕城那些餐馆洗碗的时候,有个来吃饭的客人是深城回来的,跟工友吹牛说深城的工厂一年四季招工,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三四千。那时候她就记住了,深城这个地名像一颗种子,在前世的黑暗里悄悄埋下去,没来得及发芽她就死了。
这辈子,她想活,想带着想活的人一起活。
"深城离我们不远,坐大巴四个钟头就到了。"朱思雅说,"那边工厂多,打工的人也多。我们去了先找个地方落脚,一边打工一边想办法。总要活下去的,好萍,总比在这儿被人卖了强。"
陈好萍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的拖鞋,看着指甲缝里嵌着的韭菜泥。过了很久,她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我们能行吗?"
朱思雅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瘦,都糙,骨节都突出,但握住的时候是热的。
"我两辈子都没这么行过。"朱思雅说,"信我。"
泥路两边的稻田在风里翻着绿浪,远处海面上白鸥斜斜飞过。太阳越升越高了,把两个瘦小的影子并排投在路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都朝着镇子相反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出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