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思雅攒了七天的工钱。
花姐待她还算大方,挑虾皮、刷鱿鱼、打包干货,什么活都让她干,按件计工,多劳多得。朱思雅每天天不亮就去,擦黑才回,中午就在铺子后面啃两个馒头对付一顿。七天下来,七七八八攒了两百多块。
她把钱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塞在胶鞋的鞋垫底下,走路的时候脚底硌得慌,但心里踏实。
这七天她没去村里找陈好萍,只让花姐铺子里一个去新寮送干货的小工帮忙带了个口信,说"再等几天,准备好了就来接你"。陈好萍托小工带回来半包自家晒的菜脯,朱思雅知道这是好萍在说"我等你"。
第八天清晨,朱思雅照例去花姐铺子上工,才坐下没挑几粒虾皮,就看见新寮村那个骑摩托送鱼丸的阿叔把车停在铺子门口冲她招手:"阿雅!你阿爸去老婶家了!带着你阿兄,脸色极差,像是要闹事!你猛猛回去看看!"
朱思雅手里的虾皮撒了一地。
她跟花姐说了一声就往回跑。十里泥路,她跑到后半段腿都软了,嗓子眼泛着铁锈味。远远地就看见老婶家那间矮厝门口围了好几个人,都是村里的,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张望。
院门敞着,里面传来朱耀辉的嗓门,又高又尖,像一把破锣在刮。
"老婶!你这是收留我家逆女!她撕了算命先生的批命,不敬祖宗,不孝父母!你收留她就是在跟我朱耀辉作对!"
朱思雅拨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看见朱耀辉站在院子中间,穿了件半旧的灰夹克,山羊胡抖着,双手叉着腰。他旁边站着朱霸王,十八岁的人了,比朱耀辉还高半个头,穿着一件从地摊上买来的"名牌"T恤,胸前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对勾,脸上带着那种懒得管闲事又不愿意走的无聊表情。
老婶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通菜。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耀辉,"老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老迈的疲惫,"阿雅在我这儿住了几天,我就给她一口糜吃。你要带她回去,等她回来说……"
"等她回来?"朱耀辉一脚踢翻了脚边一只陶盆,盆里的水泼了一地,"我等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老婶我呾你听,这个逆女今日我必须带走!你要是不交人,我就去叫村长来评理!你一个孤寡老人收留别人家闺女,你这是要干什么?!"
老婶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手里的通菜被她攥得变了形,绿汁子从指缝里渗出来。
朱思雅站在院门口,看着老婶那副模样,心头猛地一酸。老婶七十多了,一辈子没儿没女,在这村里本就过得小心翼翼。朱耀辉虽然不成器,但好歹是朱姓本家的人,他真要闹到村长那里去,老婶一个孤老太婆哪里顶得住?
"我回来了。"朱思雅跨进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朱耀辉看见她,眼珠子一瞪,抬手指着她的鼻子:"你还有脸回来?!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我?说我朱耀辉养了个白眼狼,养大了就咬人!你今天跟我回去!陈金水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下个月初八就来接人!"
朱霸王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阿妹,你就听话吧。那陈金水虽然老点,但好歹有个手艺,你嫁过去……"
"你闭嘴。"朱思雅看都没看他。
朱霸王被噎了一下,想发火又觉得没意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朱思雅走到老婶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老婶那张皱巴巴的脸。老婶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搓着手里的通菜,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阿雅,你……你还是跟你阿爸回去吧。你这样不行的,好歹他是你爸爸。我这边……我这边也收留不了你了。"
朱思雅看着老婶被朱耀辉逼成这副模样,心口像堵了一块湿棉花。
她不怪老婶。老婶是真心对她好,给她糜吃、给她地方住、给她四十块钱买鞋。但老婶一辈子活在这个村里,她的好也是有边界的——边界就是"好歹他是你爸爸"、"女孩子总要嫁人的"、"认命吧"。
这些话朱思雅前世听了一辈子,这辈子还要继续听。只不过从前说这些话的是林巧,现在是老婶。
"老婶,"朱思雅站起来,声音放得很平,"我晓得你的难处。我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我走。"
老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愧疚:"阿雅……我不是赶你走……"
"我晓得。"朱思雅冲她笑了笑,笑得很淡,"老婶你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呢。"
她转身朝门口走。经过朱耀辉身边的时候,朱耀辉伸手想拽她胳膊,她一闪避开了,朱耀辉抓了个空,恼羞成怒:"你还想跑?!阿霸王,拦住她!"
朱霸王往前挡了一步,像一堵肉墙横在院门口。
朱思雅抬头看着他。朱霸王比她高出一个半头,壮得像头牛,脸上那副"懒得动"的表情终于换成了不耐烦:"阿妹,你今天就别犟了。陈金水那边都定好了,你乖乖回去等着嫁人,大家都省事。"
"省事?"朱思雅盯着他的眼睛,"朱霸王,你今年十八了,你出去打过一天工、赚过一分钱吗?你花了阿爸多少棺材本买了这部手机打游戏?你有什么资格来拦我?"
朱霸王脸上那点不耐烦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了恼羞成怒的红:"你——你管我!我是你哥!"
"你是我哥,所以更不要脸。"朱思雅一字一句地说,"拿妹妹的婚事换彩礼给你娶媳妇,你晚上睡得着?"
朱霸王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胸口起伏了几下,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这时候老婶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卷票子,快步走到朱思雅面前,塞进她手心里。朱思雅低头一看,是五十块钱,一张绿票子,卷得紧紧的,还带着灶膛的热度。
"拿着。"老婶推了她一把,"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站着叫人看热闹了。"
朱思雅攥着那五十块钱,看着老婶苍老的脸。老婶已经不看她了,转过身去继续择那把已经被攥烂了的通菜,背驼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朱思雅把五十块钱塞进口袋,低头从朱霸王身边挤了过去。朱霸王这次没有拦她,被她那几句话杵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下不来台。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朱耀辉在后面吼:"逆女!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我朱耀辉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朱思雅没有回头。
她走回老婶家后面那间柴房——她这几天的"房间"——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东西不多,灰蓝色短袖、黑色阔腿裤、一双胶鞋,还有老婶给的四十块钱和花姐那边挣的两百多,加上刚才老婶塞的五十,统共不到三百块。
她把钱重新裹好塞进鞋垫底下,把旧衣服卷成一团夹在胳膊底下,从柴房后门走了。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新寮村密密麻麻的黑瓦屋顶上,炊烟东一缕西一缕地升起来。有人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洗漱,有人蹲在门口端着碗喝糜,有孩子赤着脚在巷子里追来追去。
朱思雅沿着巷子绕到村后那条小路,避开了主路上的熟人。她走得快,路过自己家院子的时候脚步都没有慢下来。
她要去陈好萍家。
陈好萍家在村西头,一排矮矮的铁皮房,紧挨着村外的鱼塘。铁皮房是村里最穷的那几户人住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朱耀辉虽然也没本事,但好歹早年分家时得了间瓦房,比起住铁皮房的陈好萍家,还算是体面。
朱思雅摸到陈家铁皮房后面的小路上时,天刚亮了不到一个时辰。铁皮房的墙壁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从墙缝里能听见里面的动静——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有鸡在笼子里咕咕叫。
陈好萍家四口人——陈天华两口子加上陈好萍和三个哥哥,但三个哥哥平时都在镇上打零工,晚上才回来睡。现在天刚亮,估摸着都还在睡着。
朱思雅蹲在屋后的杂草丛里,捡了一颗拇指大的小石子,瞄准陈好萍睡的那面窗子——说是窗子,其实就是铁皮墙上割出来的一个方洞,蒙了一块塑料布。前世陈好萍跟她说过,以后要是半夜有事找她,就砸她窗子,轻一点就行,她听得见。
朱思雅把小石子轻轻一抛,"啪"地打在塑料布上。
没动静。
她又捡了一颗,再抛。"啪"。
塑料布后面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在摸索着起身。过了几秒钟,塑料布被掀开一条缝,陈好萍的半张脸露出来,眼睛又圆又大,看见是朱思雅,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朱思雅冲她做了个"出来"的手势。
陈好萍点了两下头,缩回去了。
朱思雅趴在草丛里等。铁皮房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栓被慢慢拉开的声音——"吱——呀——",铁皮门轴生锈了,拉起来格外响,在清晨的安静里听着简直像一声尖叫。
朱思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拉开的瞬间,铁皮房里忽然传出一个男人含含糊糊的声音:"什么声……音……"
是陈好萍的哥哥陈大壮。
朱思雅一动不动地伏在草丛里,透过铁皮门缝看见陈好萍僵在门口,手里挎着一个小布包,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钉在那里。
"没……没什么,"陈好萍的声音又细又颤,"猫,我看见了猫走过去……"
陈大壮的呼噜声停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你不睡觉在干嘛……明天你就能去过好日子咯……"然后翻了个身,鼾声重新均匀了。
陈好萍等了三秒钟,确认他没醒,才一点一点把铁皮门拉开到足够侧身出去的宽度。她钻出来的过程极其小心,瘦小的身子侧着挤过门缝,几乎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等整个人都出来了,她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门掩回去,门轴那声"吱——"拖得极长,但总算没有惊醒里面的人。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陈好萍撒腿就跑。
她穿着朱思雅上次见她时那件碎花衫子,脚上还是那双磨破了的拖鞋,小布包在胳膊底下夹得紧紧的。她跑过杂草丛,跑到朱思雅面前的时候气都喘不匀了,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了。
"走。"朱思雅没多话,拉起她的手就往村外跑。
两个瘦小的影子沿着村后那条野草没膝的小路狂奔。铁皮房越来越远,鱼塘越来越远,新寮村密密麻麻的屋顶也越来越远。陈好萍跑着跑着鞋掉了一只,她回头想去捡,朱思雅拽住她:"别捡了!到了镇上买新的!"
陈好萍赤着一只脚继续跑,脚底踩到碎石子也不吭声。她的小布包在她跑动时晃来晃去,从开口处能看见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一卷皱巴巴的票子。
跑出大约一里地,两个人终于慢下来,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
"思雅……"陈好萍喘匀了气,赤着的那只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蜷了蜷,"我……我只有二十块钱。"
"够了。"朱思雅说,"我这儿还有快三百。够咱们坐车去深城,够先找个地方住几天。"
陈好萍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赤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阿爸跟赵扬辉说好了,今天来家里接我。要不是你来了,天亮了他们就……"
她没有说下去。
朱思雅拍了拍她的背:"走吧,先去镇上买双鞋。然后去车站。"
两个人重新上路。陈好萍赤着的那只脚在泥路上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脚印,朱思雅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总觉得那些脚印像是一个一个的问号。
但她顾不上问了。天越来越亮,镇子越来越近,身后那座困了她两辈子的渔村越来越远。
远处主路上有汽车喇叭声传来,是去汕城的早班中巴。朱思雅拉起陈好萍的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