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声刺醒。
凌晨四点十七分。
隔壁婴儿床里，十一个月的团团哭得满脸通红，小腿狠狠蹬飞被子，小拳头攥得死紧。手机冷白的亮光刺得她眼球一阵发疼。
她几乎是弹射起来，头发散乱糊在脸上，赤脚踩上冰凉地板，一把捞起怀里滚烫的小身子。
“哦哦哦，妈妈在，妈妈在……”她嗓子干哑，一边颠着团团，一边摸索床头柜上的耳温枪。三十八度六。
她的心沉了一下。最近流感厉害，昨天下午婆婆带团团去小区花园遛弯，回来她就觉得孩子有点打蔫，当时提了一句，婆婆说“男孩子精神头足，哪那么容易生病。”
“陈默！”她抱着团团走到客厅，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陈默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游戏的结算界面。
“啊？怎么了？”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含混。
“孩子发烧了，三十八度六，我拿着退热贴和美林。”林薇压着火气，“能不能把游戏声音关了？”
陈默这才彻底醒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储物间翻找药箱。翻得乒乒乓乓响，最后拿着半盒退热贴和一瓶美林出来，“这个？是这个吧？怎么用啊，多少滴？”
林薇深吸一口气，“你先把退热贴撕开贴他额头上，我去弄药。”她把团团放在沙发上，团团哭得直打嗝，小脸通红，伸手要她抱。陈默笨手笨脚地去撕退热贴的包装，撕了两下没撕开，干脆上牙咬。
厨房里，林薇拧开美林的瓶盖，借着客厅透进来的暗光看刻度。这套流程她已经做过无数遍，从团团第一次生病手忙脚乱到现在，她几乎能闭着眼操作。倒好药，加了点温水，搅匀，转身出来时，陈默正把退热贴歪歪扭扭地贴在团团脑门上，孩子哭得更凶了。
“你贴反了，”林薇蹲下去，把退热贴揭下来重新贴好，轻声哄着团团，“宝宝张嘴，喝药药，甜甜的……”
团团抗拒地摇头，药水从嘴角流下来，糊了一脖子。林薇用纸巾擦，一边擦一边轻声哼歌，声音哑得不成调。折腾了快二十分钟，团团终于迷迷糊糊地在她怀里安静下来，烧还没退，但至少不再哭闹了。
她抱着孩子站起身，腿蹲的发麻。陈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打了个哈欠，“那……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
“先观察一下，物理降温。”林薇声音很平，“你睡吧，明天还上班。”
陈默犹豫了两秒，“那你……”
“我请假。”
“哦，行吧，”陈默几乎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那我先去睡了，你也别太累了，不行就叫我妈过来帮忙。”
他拖着拖鞋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凌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声钝响。
林薇抱着团团坐回沙发，孩子滚烫的额头贴在她颈窝里，呼吸急促而灼热。她把下巴搁在孩子软软的头发上，忽然觉得鼻腔一阵酸涩。茶几上还摊着昨天婆婆带来的那盒草莓，红艳艳的，说是团购群抢的，便宜。果蒂上粘着泥，没人洗。
洗手台上，昨晚她刷牙时挤的牙膏泡沫已经干成了一圈白渍。陈默的牙杯旁，摆着他随手乱丢的洗面奶。盖子没有拧上，膏体从管口溢出来，在台面上晕开黏糊糊一小滩。
她想起下午在办公室，同事周姐问她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泰餐厅尝尝，她笑着摇摇头“家里面老人和孩子等着呢。”
周姐叹了口气，“你啊，结了婚就跟人间蒸发似的。”
林薇当时还笑了笑，现在回想，那个笑大概是僵在嘴角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房贷扣款，一万二。工资卡余额还剩三千七，而距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十二天。
她又看了眼微信，婆婆二十分钟前发来一条语音，估计是醒了。点开，婆婆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薇薇啊，团团怎么发烧啦？我听陈默说；是不是昨天吹头吹风了？我跟你说，晚上窗户关严实，小孩不能受凉的……”
林薇没听完，锁了屏幕
。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堆散落的玩具、半杯凉掉的牛奶、还有陈默忘了收的充电线上。
团团在她怀里又动了动，小手下意识地攥住她睡衣的扣子。她低头亲了亲孩子滚烫的额头，吸了吸鼻子。
她得去烧壶水，再给孩子擦一遍。起身的时候，腿还是麻的。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目光掠过卧室门缝。底下透出陈默手机一闪一闪的亮光。
他回房间，根本没有睡。
团团忽然又小声哼唧起来，她把注意力收回来，抱着孩子往厨房走去。水壶接水的声音哗哗响，淹没了清晨所有的寂静。
等团团退烧再说吧。她想。等团团退烧了，她得给陈默谈谈。
水烧开，蒸汽蒙住玻璃窗，白茫茫一片。窗外传来垃圾清运车轰隆隆驶过的声响，碾碎残余夜色。
手机再度亮起，婆婆发来第二条语音。
她没有点开。
可天一亮，那些糟心事依旧会接踵而至。
如同洗手台上那滩永远没人清理的洗面奶渍，黏腻，顽固，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