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在天亮之后退烧了。
三十八度二变成了三十七度五,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退热贴还歪歪扭扭地贴着。林薇用温毛巾给他擦了第三遍身子,孩子终于安安静静地睡过去,小手攥着她睡衣扣子不肯松。
她不敢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就靠着沙发靠背,让团团趴在自己的胸口睡。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条没来得及收的毯子上,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又震。
林薇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一排微信红点,全是婆婆赵秀兰的消息。从凌晨五点十七分开始,每隔十几分钟一条语音,到这会已经攒了十一条。群聊顶部还闪着红光——“快乐团购一家人”,四十三人的大群,婆婆是群主。
她点开最后一条语音,把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边听。
“薇薇啊,我煲了粥,等会给你送过去。团团烧退了吗?我跟你说,小孩子发烧不能光吃药,要用艾草煮水擦身,我昨天在团购群里抢的艾草包还有两袋,我给你带一袋……”
语音还没听完,下一条自动播放:
“对了薇薇,昨天群里团的那个土鸡蛋,我帮你抢了一板,四十五块钱,比超市便宜八块呢。你别嫌贵,土鸡蛋营养好,团团吃辅食正需要。你等会把钱转给我就行。”
四十五块。林薇下意识地看了眼茶几底下压着的记账本。上个月水果费三百二,蔬菜肉类一千一,团团的尿不湿和奶粉加起来一千八百多,物业水电九百六,房贷一万二——而工资卡里还剩三千七,距离发工资还有十一天。
她把手机屏幕按熄了。
团团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声。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昨天晚上到现在,她一口东西没吃,肚子早就空了,但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不饿也不疼,就是坠坠地沉。
六点四十,卧室门开了。
陈默穿着皱巴巴的T恤走出来,头发翘在一边,眼睛肿得厉害。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林薇和团团,愣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喑哑:“哦,你……你们还在这呢?退烧没?”
“退了点”林薇声音很轻。
“那就好。”陈默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哎,我的袜子呢?昨天晾的那双灰的,找不着了。”
“阳台左边,灰色那排第一个晾衣架。”
“哦。”
他趿拉着拖鞋去了阳台,一阵翻找后回来,手里拎着两只袜子,一灰一黑。
“穿错了,”林薇说,灰的那只配另一双灰的。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袜子,捏了捏眉心,“算了吧,反正都穿在鞋里也看不着,”他低头系鞋带,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妈又给你发语音了?我听见响了。”
“嗯,说要送粥来。”
“好事啊,”陈默系完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妈妈熬的粥确实好喝,你等会儿喝点,补补觉。”
林薇抬头看他:“你呢?”
“我今天有个早会,领导点的名,不能不去。”陈默在门口换鞋,背对着她,声音含混,“团团这不是退烧了嘛,你一个人搞得定的,上次不也……”
他没把话说完。但林薇知道他要说什么。上次团团急性喉炎,半夜去的儿童医院急诊,林薇一个人抱着挂号缴费拿药,陈默那天也在加班。他在凌晨三点给她发了条微信:“怎么样呢?我这边还没忙完。”
她当时回了一句“没事了,你忙你的。”
现在想想,她当时为什么要说,“没事呢?”
陈默在门口晃了晃钥匙“那我走了,妈要来你就开门,别让人家在外面等着。”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电梯抵达的叮咚声。
林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团团,孩子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正香。她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点湿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涩。
手机又亮了。
“快乐团购一家人”里,婆婆刚扔进来一条链接:【正宗东北五常大米,原价89,团购价59,仅限今天!群里接龙!】
紧接着是一分钟之内刷上去的的十几条接龙消息,每个头像后面跟着一个数字。赵秀兰在群公告里艾特全体成员:“家人们手慢无!我儿媳妇家也要两袋,帮我记上!”
林薇赶紧往上翻,果然看见“薇薇2袋”已经被人填在了接龙表的末尾。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婆婆的话框。
“妈,大米不用帮我们买,家里还有半袋没吃完。”
婆婆几乎是秒回:“你这孩子,半袋能撑多久?团购价便宜三十块钱呢,囤着又不会坏。再说了,给团团熬粥就得用五常大米,你外头买的那散装米不行。”
“我上周刚买的散装米,也是东北的。
“散装跟包装哪能一样?你听妈的没错。”
林薇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说“妈,我真的不需要。”想说我卡里的余额不够了,想说你能不能别替我做主——但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婆婆上一条语音还是凌晨五点发的,那会儿估计老人也没睡踏实。六十多岁的人,惦记着孙子发烧,五点就醒了。
她删掉打了一半的话,换了一句:“那行吧,我回头把钱转你。”
“不用急着转,你先照顾好团团。”
婆婆发来一个微笑表情,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薇薇啊,艾草包我给你带上了,还有我之前在群里抢的红枣,大个的那种,炖汤最好了。你最近脸色不好,得补气血。”
最后还有一句,音量忽然降的很低:“陈默那孩子不懂心疼人,你多担待。”
林薇握着手机坐了一会。
这句话听了无数遍——从婚礼前到现在,赵秀兰说了不下一百次。每次都是同一套,先数落陈默几句,然后让林薇“多担待。”
担待完了呢?该打游戏打游戏,该甩锅甩锅,该找不到袜子继续找不到袜子。
“担待” 这个词,在赵秀兰嘴里像一张无限额度的信用卡。而刷爆的永远只有林薇一个人。
七点二十,门铃响了,
赵秀兰一手抱着保温桶,一手拎着好几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进来就脱鞋,连鞋都没放正就往里走“团团呢?我看看我大孙子。”
“在沙发上睡了。”
赵秀兰压低声音凑过去看,伸手摸团团的额头,又摸了摸后颈,“嗯,退下来了。不过薇薇啊,我跟你说,发烧这事儿最怕反复,你今天得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还有艾草水煮好了装保温杯里带过来……对了你吃早饭没?”
“还没。”
“赶紧喝粥。”赵秀兰把保温桶打开,热气腾腾的白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旁边塑料袋里还掏出两个水煮蛋、一小碟咸菜、一个保温盒里装的蒸南瓜。
林薇看着这阵仗愣了一下“妈,你几点起来做的?”
“五点半,睡不着了就弄呗。”赵秀兰摆摆手,自己坐到沙发上,把团团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快吃,我在这看着孩子。”
林薇坐到餐桌前,筷子夹起一块南瓜送进嘴里,温热的,甜丝丝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味化开在舌尖上。
身后传来赵秀兰压低嗓音的语音:“三栋的小刘啊,你那个艾草包还有没有?我再要两袋,我儿媳妇家囤着备用。”
然后她又听见婆婆在翻茶几上的记账本。
“薇薇,”赵秀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你这个月支出怎么这么多?这上面写的,尿布湿九百多?”
林薇咽下嘴里的粥,“嗯,团团长得快,现在换大号了,一包就贵二十。”
“你买什么牌子的?”
“花王。”
“那能不贵吗?我跟你说,我群里团的那个国产牌子,一大包才八十多,好多人用了都说好,我给你也订一箱吧。”
“妈,”林薇放下筷子,“团团用那个会红屁股,我试过。”
赵秀兰沉默了两秒,“那是你没坚持用,小孩子皮肤适应一下就好了。再说了,贵的不一定就好,你看我群里那谁……”
“妈。”
林薇的声音不大,但尾音忽然往上抬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秀兰也愣了,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林薇看着婆婆脸上那个微微错愕的表情——好像头一回听儿媳妇说“不。”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团团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
赵秀兰立刻转过去拍孩子“哦哦哦,乖孙,奶奶在,不怕不怕……”
她把话题岔过去了。林薇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点凉了。
手机屏幕上,“快乐团购一家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越南进口红心火龙果,十斤只要39.9,群里拼单!】
【本群特供:无添加婴幼儿辅食肉松,三罐99,买二送一!】
【家人们!明天去郊区农场采草莓,组团大巴接送,每人68,带小孩免费!要去的接龙!】
每一条下面都有十几个“接龙”的头像往上叠。
然后她看见婆婆发了一条。
“我家要两斤草莓!我带我大孙子去!”
林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沙发上还在睡着的团团。孩子昨晚烧了一夜,蔫蔫的,小脸瘦了一圈。明天?明天那个团购群的大巴车开走的时候,团团估计连幼儿园的滑梯都爬不动。
她深呼吸了一下。
“妈,明天团团去不了,他还病着呢。”
赵秀兰头都没抬,一边拍着团团一边说:“哎呀小孩子哪那么娇气,烧退了就能出去透透气,草莓棚里暖和着呢,对恢复好。”
“他昨晚才烧到三十八度六。”
“那今天不是退了嘛。”
林薇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轻轻搁在桌子上。“妈,我说了,明天他不出门。风一吹又烧起来怎么办?”
赵秀兰的手顿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林薇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一种“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的陌生感。
“行行行,你说了算。”赵秀兰拍拍手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反正我是为了孩子好,你不领情就算了。我去厨房把艾草水煮上”
她拎着那袋艾草包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紧接着是灶火点燃的噗声。
林薇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空了,勺子搁在碗沿上,还沾着点粥渍。客厅里只剩下团团均匀的呼吸声和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响。
她低头刷了一下手机,“快乐团购一家人”的信息还在跳。
四十三个人,平均每三秒一条新消息。就有人在问鸡蛋还有没有货,有人在发蔬菜降价的截图,有人在晒自己抢到的洗衣液。热闹得 像一个永不熄灯的小集市。
她指尖划过屏幕,忽然看见一条陈默发的消息——不对,陈默压根不在这个群里。
那是婆婆在群里发的一张照片。
凌晨五点十七分,赵秀兰拍了一张厨房的照片,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旁边摆着一碗切好的红枣。配文是一行字:“大孙子发烧了,当奶妈的睡不着,早点起来熬个粥。唉,现在的年轻人,带孩子还是不够细心啊。”
下面已经跟了十几天回复:
“秀兰姐辛苦了!当奶奶就是累!”
“你家儿媳妇有福气啊!”
“年轻人都那样,多担待吧!”
“多担待。”
林薇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复点什么,想说“我凌晨四点就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了,”想说“带孩子不够细心的人不是我。”
但她一个字都没打。
因为赵秀兰端着煮好的艾草水走出厨房了,一边走一边说:“薇薇啊,这水你放温了在给团团擦,别烫着。对了,你家那个体温计好像准,我群里有人说电子耳温枪容易坏,我帮你团一个老式水银的,更准……”
林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水银体温计打碎了有毒,团团会往嘴里放。”
赵秀兰张了张嘴。
客厅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锅里的艾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薇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团团。孩子的小脸贴在她的颈窝里,暖呼呼的。她低头亲了亲那几根软软的发丝,往卧室走去。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赵秀兰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拎着那袋艾草包,表情有点发愣。
她没停。
但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一个新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那个头像——陈默的,一个卡通小人。
消息内容只显示了前半行:
“薇薇,妈刚跟我说你顶她了?怎么回事……”
消息没显示完。
林薇推开卧室的门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她把团团轻轻放在床上,转身走回客厅。
赵秀兰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
“快乐团购一家人”的群消息又跳出来一条新通知。
林薇没点进去。
她只是看着赵秀兰低头的姿势,看着婆婆拇指飞速敲击屏幕的动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跟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里,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的。
她发了一句“团团好像有点烧,”陈默回了两个字:“多喝水。”
赵秀兰忽然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笑来:“薇薇,我在群里帮你问了,土鸡蛋那家还送两颗白菜,我明天一早去拿,顺便给你带过来。”
林薇没有接话。
卧室里团团猛地醒过来,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她转身快步走进卧室。
身后赵秀兰的声音追了上来:“哎慢一点,小孩子哭两声也没什么事……”
“啪嗒。”
卧室门被林薇轻轻合上。
她将哭闹的孩子搂进怀里,团团死死攥住她的衣领,小脸埋在她肩头。林薇坐在床边,低声哼起那支沙哑的摇篮曲。
门外,团购群消息依旧滴滴答答不停刷新。门外还传来婆婆手指飞快敲击手机屏幕的动静——看样子,她已经把刚刚发生的事,发给了陈默。
手机紧跟着震动,陈默第二条消息完整弹出:
“薇薇,你别跟我妈置气,她也是一番好意。她刚才跟我说你顶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