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十点一刻了。人事部小刘迎面走来,眼神在她脸上一扫,无声却格外刺眼。林薇太懂那个目光——考勤本上,她的迟到记录早已画满红杠。从去年年底开始,她迟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从一个月一两次变成了一周四五次。小刘手上那本考勤簿,她每次进门都能看见那行红笔划的记号。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工位,李芳正在吃小饼干,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明显。她瞥了林薇一眼,“哟,今天又迟到了?你家那个又闹了?”
“嗯,发烧了。”林薇打开文档,手指搭在键盘上,沉重得抬不起来。
“小孩发烧正常,我姐家那个每个月都烧一回,烧烧更健康嘛。”李芳把饼干盒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吃不吃?蔓越莓的。”
“不了。”
林薇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标点、字号、配图比例、SIogan字体倾斜度。客户姓王,每次提意见都能列满一张纸,真正有建设性的不超过三条。他一条一条往下顺,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
赵秀兰又发语音了。
她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改文档。
十一点四十,周姐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了。
周敏今天穿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走路带风。她经过林薇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林薇的电脑屏幕,又看了林薇的脸。
“吃饭没?”
“还没。”林薇下意识抬头,笑了一下。
“别吃了,”周姐用下巴点了点她桌上的手机。“我刚点了泰餐外卖,到楼下了,你等会过来一起吃。冬阴功汤,还有那个你上次说好吃的芒果糯米饭。”
“周姐,我手上这个……”
“文件三点才交,先吃饭。”周姐已经往茶水间方向走了,背影丢过来一句,“顺便聊聊你那个方案——我看了,有的地方咱们在磨磨”
林薇看着周姐的背影愣了两秒,她确实饿了,早上那碗粥她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里隐隐发酸。她保存了文档,起身往茶水间走。
泰餐外卖摆在茶水间的圆桌上,红红绿绿的打包盒铺了一桌子。冬阴功汤还冒着热气,青木瓜沙拉撕开盖子就飘出酸辣的香,芒果糯米饭上的椰浆已经有点凝了,但黄澄澄的芒果切得很厚。
周姐已经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了,冲林薇招招手,“愣着干嘛,坐。小刘她们我打发去买奶茶了,就咱俩。”
林薇在对面坐下,接过周姐递来的筷子。冬阴功汤的酸辣味冲进鼻腔,她的胃忽然就响了。周姐没笑她,把一碗饭推到她面前,“先吃点垫垫。”
两个人都闷头吃了一会儿。茶水间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有人在聊下午的会。周姐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你脸色差的很,”
林薇夹着木瓜的手顿了顿。
“团团发烧了,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退烧没?”
“早上退了点。”
“你老公呢?”
“他今天早会,走了。”
周姐没接话低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饭。茶水间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送风。过了一会儿,周姐抬起眼皮看她,声音不高不低:“林薇,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哦。”周姐把一块虾夹到她碗里,“我二十九的时候,刚升主管。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倒头就睡,冰箱里全是速冻饺子。那时候我一个人租房子,生病都自己扛。”
林薇看着她。
“我不是说一个人好,我是说——”周姐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又给她盛了一勺冬阴功汤,“你眼睛里全是困。从春节回来就这样,你自己照镜子没看见?”
林薇低下头,烫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确实有点涩。她吸了一下鼻子。
“团团最近免疫力不好,老生病。”她说,“上个星期刚为咳嗽请了三天假,这个月全勤奖已经扣完了。婆婆那边,天天在群里替我做了主,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已经下单了。陈默……”
她卡了一下。
周姐没催她,喝汤,发出很轻的吸溜声。
“陈默觉得我小题大做。”林薇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种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变的笑,“他说我不该跟婆婆置气。其实我没有置气,我就是……我就说了一句别买那个尿不湿,团团会红屁股。”
“然后呢?”
“然后他妈在群里发了一条说我,‘现在的年轻人带娃不细心’。几十个人看见了,陈默说我想多了。”
周姐把一次性筷子搁在打包盒沿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所以今天早上你跟她顶嘴了?”
“不算顶嘴。”林薇摇头,“我就是没答应。”
“没答应就叫顶嘴了?”周姐看着她,眼神平静却锐利:“那是你家,还是她家?”
林薇愣了一下。
茶水间的百叶窗把正午的光线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周姐深蓝色的肩头上。周姐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个跟她无关的事情。
“林薇,你方案里每次涉及到‘品牌调性’那一块都写的特别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特别会替别人想——客户想要什么,领导想看到什么,乙方能不能接住。你替所有人想完了,把自己放最后。”
林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菜叶上的酱汁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团黄色的油渍。
“问题是,”周姐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芒果糯米饭放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你把自己放最后放久了,别人也习惯把你放在最后了。你婆婆习惯替你做主,你老公习惯你兜底,连你儿子都知道发烧了要找妈妈。没人问过你累不累。”
茶水间外面突然传来李芳的笑声,隔着玻璃门,“哎呀,四杯奶茶我们三个人怎么分啊嘛……”
周姐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卷纸巾,抽了两张,递了一张给林薇。“擦擦。”
林薇低头接过来,抹了一下桌面上的油渍,才发现那滴酱汁已经洇开好大一片了。
“下午那个方案,”周姐把空汤碗撂到一边,语气切回工作模式,“王总提的那几条基本是废话,他那条‘SIogan字体倾斜度再调三度’你直接忽略,他喝多了瞎写的。核心是第三页那个数据图表,你回去重新拉一下,换成折线图,饼图他看不懂。”
“好。”
“还有,”周姐已经走到茶水间门口了,扶着门框回头看她,“晚上回去跟你老公聊聊。你别误会,我不是教你吵架——我就是让你把话说清楚。你越不说话,人家越觉得你没事。你明明白白告诉他‘我不行了,你搭把手’,他再不搭,那问题在他不在你。”
林薇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擦过油渍的纸巾,过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周姐推门出去了,外面的空气裹着李芳她们买的奶茶香涌进来,几个同事叽叽喳喳地往茶水间走。林薇低头把桌子上的一次性打包盒收进塑料袋,系了个结。
她拿起手机,翻了个面。
婆婆的语音又多了三条。陈默那两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她始终没回。但屏幕上还有一条新的推送——工作群的。领导在群里发了一张图,配文:“下午开会,所有小组汇报上周进度,按这个模版准备。”
她点开那张图看了几秒,退出来,切到支付宝。余额提醒显示在屏幕顶端:3768.42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拇指悬在屏幕上。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
“喂,请问是陈子骞的家长吗?这边是社区服务中心,他明天该打第三针手足口疫苗了,您记得带接种本来……”
林薇一边应着,一边从包里摸出团团的接种本翻了翻。确实该打了。但打疫苗要交费,一针二百八。
她挂了电话,把接种本塞回包里。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往里进了,讨论声嗡嗡地响。
李芳端着一杯芋泥奶茶迎面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杯,“周姐请的,你的那份,她特意点的无糖的。”李芳说完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诶,林薇,你听说了吗?公司要缩编了,每个部门砍一个人。你最近老请假,别到时候……”
她没把话说完,做了个“你懂”的表情,端着奶茶走了。
林薇端着那杯无糖的芋泥奶茶站在走廊中间,背后是茶水间塑料垃圾袋堆在角落的窸窣声,面前是会议室半开的门里面已经开始翻动文件白噪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姐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
“你那个方案的数据源,我给你发了一个新的在钉钉,回去重做,别用以前那个。还有,别听李芳瞎说。”
隔了不到五秒,又追了一条:
“你家那个疫苗要多少钱?”
林薇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空停了两秒。
茶水间的垃圾桶满了,塑料袋的一个角从桶沿垂下来,还在轻轻晃动。
她低头打字。
“二百八。”
周姐回得很快:
“嗯,你那版方案做完,周末加个班吧。我有个活外面接的,做不做?钱不多,但够打一针。”
林薇靠在走廊的墙上。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脚面上,一明一暗的。
她没有立刻回“好。”
可她的手指已经下意识点开计算器。
3768.42。
扣掉午饭、扣掉疫苗、扣掉水电。
她到底还剩多少?会议室的门啪地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