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盯着手机上的余额久久挪不开眼:3768.42。
这笔数字,是她挤地铁、午休、哄睡团团之后,一点点在心里面反复核算出来的。一道永远算不完的家庭应用题,所有开销,桩桩件件,无处可逃。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工位最下面的抽屉里,打开钉钉上周姐发来的数据源,开始重新做方案里的图表。
三点零七分,会议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孟总四十出头,说话语气平缓,提问却句句戳中要害。红外笔在投影进度表上来回滑动,各个部门依次做工作汇报。
轮到策划组,周姐起身简短汇报,框架数据条理清晰。汇报末尾,她朝林薇抬了抬下巴:“第三页数据表我们重新整理了,新版是林薇做的,准确度更高,大家看一下。”
孟总的视线立刻落过来。林薇起身切换投屏,屏幕上铺开五条清晰的折线。她稳住心神,有条不紊讲解了将近两分钟。话音落下,会议室有几个人默默点头。
孟总用笔轻敲两下桌面:“做得不错,版本就用这个。进度能跟上吗?”
“可以。”林薇应声。
落座那一刻,她才发觉膝盖微微发软。
她已经很久,当着这么多人独立做汇报。上一回还是去年年中,团团才六个月。夜夜频繁起夜喂奶,白天在工位困得眼皮打架,交出的方案,连她自己都不忍回看。
散会之后她收拾东西往外走,周姐跟上来,肩膀碰了她一下。
“讲得挺好,”周姐声音压低,“ 晚上那个活,我发你微信了,你回去看看看。”
林薇点了点头。她走到工位上坐下,打开手机。周姐果然发来一个文档链接,标题写着“xx品牌推广文案——外包。”后面附了一句:“客户不挑,但要得快,周五交。你接不接?钱周结,六百。”
六百。加上余额3768.42,扣掉疫苗280,水电物业还差得远,下个月月中之前吃饭也要钱……她点开文档扫了一眼,需求清晰,标准不算高,周末抽空就能做完。
她打字回:“接。”
发出去的下一秒,微信弹出一条新信息。不是周姐的,是婆婆赵秀兰。一张截图——团购群里“快乐团购一家人”的接龙表,林薇那一栏后面已经填上了“土鸡蛋一板45元。”婆婆配了一行文字:“薇薇,鸡蛋到了,你先给我转钱吧,我垫付的。对了那个艾草包和红枣一共38,是之前买的,你一并给我吧。”
45加38,八十三块。
林薇打开支付宝,转过去八十三元整。余额变成了3685.42
她看着这个数字,忽然想起上个月月底,婆婆在群里团了一箱“进口车厘子,”大果,一百二十八一斤,框上写着“智利空运。”林薇当时说了句“有点贵,”婆婆回了条语音:“不贵不贵,这是给团团补维生素的,你不懂。”
那箱车厘子买回来之后,陈默吃了大半,林薇吃了七八颗,团团咬了几口就吐出来,嫌酸。剩下的在冰箱里放了一个星期,最后几颗蔫了,被赵秀兰拿去煮了果酱。
团购群里的消息还在跳。林薇关掉群聊,切到陈默的对话框。他今天上午发的那两条还躺在那,她一条没回。她往上翻了翻,看见自己昨天下午发的那条“团团好像有点烧”,然后陈默的回复是“多喝。”她看着那个打错字都懒得修改的句号,心口轻轻往下沉了沉。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关掉了对话框。
晚上七点二十,她到家的时候团团正坐在地垫上玩积木。赵秀兰坐在旁边刷手机,茶几上摆着炒好的菜,用盘子和保鲜膜扣着。
“回来了?”赵秀兰抬头看了一眼,“菜还温着,你洗手吃饭。”
“嗯。”林薇换了鞋去洗手间。洗手台上早上那支洗面奶又被挤了新的膏体出来,管口没拧,溢了一小滩在台面上。旁边还有几根陈默没来得及扔的剃须后的胡茬,黑黑地黏在白色陶瓷面上。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用指腹把那滩洗面奶抹掉,擦干手出来吃饭。
饭桌上只有她和赵秀兰。团团在垫子上专心致志地把红色积木往蓝色积木上叠,叠到第三个就倒,倒了再叠,乐此不疲。
“陈默呢。”林薇夹了一筷子青菜。
“加班吧,他刚发消息说了,不用等他。”赵秀兰把手机翻了个面给她看,屏幕上确实是陈默的消息:“妈我今晚加班,你们先吃。”
林薇嚼着饭没说话。陈默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说“今天有个早会,”没说加班。但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他提前告诉赵秀兰,赵秀兰再转告她,像传话筒一样绕一圈。
“对了,薇薇,”赵秀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我群里又看上了一个东西,团购价只要二百二。群里好多人买了都说好。咱们团团也快一岁了,该用上了。”
林薇把排骨咽下去。“妈,辅食机我有,那个小的,便携的,够用了。”
“你那太小了,蒸不了整根的胡萝卜。”
“切碎了蒸一样的。”
赵秀兰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老跟我杠呢?二百二,一顿饭钱,给团团用好的怎么了?”
林薇放 下筷子,看着赵秀兰。“妈,我不是跟你杠。我卡里余额不够了。”
赵秀兰愣了一下。“多少?”
“三千多。”
“月底不是还发工资吗?
“还有半个月。”
赵秀兰张了张嘴。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把饭碗转了一圈。“那你……那你也别太省了,该花花。我跟你爸退休金够用,要不妈先给你转两千。”
“不用。”
林薇摇摇头。她心里清楚,一旦收下婆婆的钱,往后再拒绝对方的消费,就更理亏。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拉碗里的米粒。赵秀兰没在说话,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团团在地垫上哼了一声,积木又倒了,哗啦散了一地。
饭后林薇把团团放进澡盆洗澡。温水冲着孩子肉乎乎的肩膀,团团用小手拍打水面,溅了她一脸。她笑着往后躲,拿毛巾擦脸,把沐浴露搓成泡泡抹在孩子头上。
团团忽然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
林薇的手顿了一下“哎。”
团团又叫了一声:“妈。”
“哎,妈妈在呢。”
孩子眼睛笑的弯弯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拿花洒冲掉团团头上的泡沫,水声哗哗响,挡住了客厅里赵秀兰手机播放团购群语音的声音。
洗完了,把团团裹在浴巾里抱出来,放在床上擦干、换睡衣。团团在床上滚来滚去,抓住她一根手指不放。她坐在床边哼了一会摇篮曲,孩子终于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合上了。
她轻轻抽出攥得发麻的手指,把房间的小夜灯调到最暗,关上房门走出来。
赵秀兰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薇薇,高压锅里有绿豆汤,你喝一碗再睡。我明天早上再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林薇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手机。五点零七分,五点零七分陈默发了一条微信:“下班了。我回来晚,你先睡。”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客厅的灯,从抽屉里摸出那个记账本。软皮的,蓝色的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她翻到本月的记录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着:
•房贷12000 (已扣)
•物业+水电978 (已扣)
•团 团尿布湿920
•奶粉1100
•菜肉蔬果1500 (预估)
•陈默交通费300
•话费200
•杂项500
她拿起笔,在本子底部加上新的一行:
•疫苗280
•土鸡蛋+艾草+红枣83
•团购辅食机(婆婆坚持要买?)220
她的笔尖悬在最后那一行上面,停了很久。蓝色圆珠笔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点。
她一页页往前翻,回看过去两月的账目。
自去年十月起,账本记得越来越细碎。笼统的“菜钱500”拆成菜、水果、肉类分开记账;模糊的“生活杂项”,也细化成团团的玩具、陈默的袜子、厨房消耗品。
单项看着都不算大钱:一百八、二百二、三百五。可零零散散叠加到一起,每个月平白多出七八百开销。大多是婆婆团购捎带的、陈默临时要用的,还有那些她碍于情面顺手垫付的支出。
那她自己呢?
林薇往回翻动。上个月属于她的消费,寥寥两行:超市打折洗面奶39.9,一包卫生巾。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她合上记账本的时候,手指有点凉。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陈默发来一条新的消息:“到家了。你在客厅?看见你灯亮着。”
她没回。
过了几秒,大门那边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陈默走进来,外套搭在肩上,身上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他看了林薇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还没睡?团团呢?”
“睡了。”
“哦。”陈默换了拖鞋,往客厅走,看见了茶几上的记账本,“你又在记账啊?累不累啊,这有什么好记的,钱花了就花了。”
“不记怎么知道钱去哪了。”林薇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陈默坐下来,手机已经掏出来了,屏幕光印在他脸上。“月底了嘛,紧张几天就过去了。对了,下周大刘说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我帮你和团团也报上了?郊区一个温泉酒店,住两晚,吃喝全包。”
“多少钱?”
“一个人三百八吧,孩子不占床不要钱。”
林薇看着陈默的侧脸,他正在刷手机上的页面,手指已经习惯性地点进去了。她用了两秒钟做了一道算术题:三百八乘以二,七百六。她卡里余额还能撑一个礼拜,下周三就是水电扣款日。
“我不去了。”她说。
陈默抬起头,手机游戏加载的画面停在屏幕上,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七。“怎么了?难得周末。”
“下周三要扣水电,月底还有物业费。你上次说的基金,不是亏了吗?”
陈默的嘴张了张。“那个……那个亏了五千多,我跟你说了。但这不是还没卖嘛,放着等它涨。”
“什么时候涨?”林薇的声音很平。
“你急什么呀,投资这种事……”
“我不急,”林薇打断他,“但下周扣水电的钱我不够。你工资还剩多少?”
陈默拿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他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声音变低了。“我……我上个月不是请同事吃饭了吗?还有给团团买东西……”
“团团的东西都是我买的。”
空气冷了几秒。陈默没接话,手机里的游戏终于加载完了,欢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他迅速把声音调小,但那个音乐已经在客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林薇站起来,往厨房走去。高压锅里的绿豆汤还是温的,她拿碗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慢慢喝。
客厅里传来陈默低低的一声:“你别生气了,我下周发了工资先给你转两千,行吧?那个温泉不去就不去了。”
林薇没回头。
她端着碗,看着厨房窗户上印着自己的脸。厨房灯是暖色的,但窗外是漆黑的,她的轮廓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嘴角沾了一点绿豆汤的渣,她用拇指抹掉了。
手机在客厅里震了一下。
她听见陈默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声音飘过来:“薇薇,妈在群里又帮你接龙了一个什么辅食机,二百二那个。她说你不同意买,她在群里帮你报了,等她明天把钱先垫上。”
林薇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灶台边那只高压锅还在往外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噗噗的,像一个被捂住嘴的声音。
她把喝完的碗放在水槽里,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碗壁,关了。水珠顺着碗沿慢慢往下滑,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水槽底上。
她走到客厅,陈默已经把手机放下了,但游戏还在继续,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彩色光。
“你跟妈说,”林薇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陈默,声音不大,“辅食机我不买,让她把接龙撤掉。”
陈默抬起头,游戏里的角色正跳到半空,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下去。“ 她也是好意,二百二也不算贵,要不……”
“陈默。”林薇叫了他一声。
他停了。
客厅里只有手机里游戏背景音乐的轻微声响,滴滴答答的,像什么小东西在敲。
“我说了不买,”林薇一字一顿,“你跟妈说清楚。”
陈默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他显然想说什么,可能是“你最近怎么这么冲,”可能是“我妈又怎么了,”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切出游戏,打开微信,找到“快乐团购一家人”那个群,退出游戏界面前,屏幕光闪了一下林薇的眼睛。
她看见了群消息的最后一条。
赵秀兰在一个小时前发的:
“家人们,辅食机我已经付款了哈。我儿媳妇家有福气,摊上这么好的奶奶。明天到了我拍实物图给你们看!”
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底下跟了十来条:“秀兰姐真疼孙子!”“你家媳妇偷着乐吧!”“好奶奶,好福气!”
陈默指尖一划切回游戏页面。屏幕亮光亮起,画面里角色直接摔落淘汰,刺眼的红色 GAME OVER 跳了出来。
“啧,死了。”他随口嘟囔一句,毫不在意。
就在这一刻,林薇余光无意间扫过他没关掉的微信群页面。
置顶的“快乐团购一家人”群消息,赫然停在一小时前——
是赵秀兰发的:
“家人们,辅食机我已经付款了哈。我儿媳妇家有福气,摊上这么好的奶奶。明天到了我拍实物图给你们看!”
下面一排全是亲戚邻居的吹捧。
林薇心口猛地一沉。
茶几上摊开的记账本还停留在那一页。
蓝色字迹写着:团购辅食机(婆婆坚持要买?)220。
原本带着犹豫的问号,此刻彻底变成了一笔推不掉、躲不开的硬性开销。
林薇没说话,转身走向卧室。
关门的瞬间,身后传来陈默打电话的声音。
“妈,辅食机……要不退了?林薇说她不要。”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又清晰,穿透听筒传出来:
“退了?我都跟所有人说了!退了我多丢人!她不领情就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林薇轻轻关上房门,彻底隔绝外面的声音。
床上,团团睡得香甜,小手攥着被角,呼吸轻轻浅浅。
黑暗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银行短信弹出:
【您尾号3672账单已出,本期应还1847.63元,还款日剩余7天】
林薇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久久没有动。
窗外一声猫叫,尖细、突兀,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夜里虚假的平静。
她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缓缓躺下,侧脸埋进带着阳光洗衣液香味的枕头里。
身边是安稳熟睡的孩子。
可她的生活,早已处处漏洞、处处缺钱。
七天。
一千八百四十七块六毛三。
她一分着落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