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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08:32:21

陈默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五秒钟,低头系鞋带,系了一遍又解开重系。林薇抱着团团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弯着腰的背影,晨光从防盗门上的玻璃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

“今天几点回来?”她随口问了一句。

“不好说,”陈默直起身,把手机揣进裤兜,“最近项目上线,估计得加几天班。”

“嗯。”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好。”

陈默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往外走,门关上之前又探头回来,“对了,妈说要来,你让她来之前跟我说一声。”

“你给她发消息就行。”

“行。”门合上了。楼道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电梯门关上的闷响。

林薇把团团放进餐椅里,拿小勺子喂他吃鸡蛋羮。团团昨晚睡得还行,早晨精神头不错,张着嘴啊啊地等投喂,糊了一嘴蛋黄。她拿纸巾擦孩子的嘴角,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陈默发的。

“晚上加班,别等我。你们先吃。”

距离他出门才七分钟。

林薇看着这条信息,拇指没动。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喂团团吃蛋羹。团团用小胖手抓住她的食指往嘴里塞,咯咯笑。

上午十点半,林薇在工位上做方案,周姐发过来的那个外包文案她已经开了个头,周末之前要交,今晚回去得抽时间弄。办公室里键盘声密得像下雨。她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偏头痛又开始隐隐往上拱。

手机亮了。

陈默又发来一条:“今晚估计得十点后才能回来,大刘他们那边出了个bug。你自己睡,别等我。”

林薇看了一眼手机,锁了屏。

下午两点,林薇正在会议室和客户连线,屏幕里的王总说一句她记一句,手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页。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震了三下。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陈默的消息。

“可能更晚,系统崩了,全组在盯。你不用管我。”

她没看。继续做会议记录。

五点四十分,林薇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今天是周四,托育中心晚托班最迟到六点半,她得赶过去接团团。今天早上婆婆发了消息说下午有事来不了,让她自己接。

她背上包往电梯走,走廊里遇到周姐。

“今晚有空吗?那个外包文案,有个细节我跟你对一下。”

“今晚不行,”林薇按了一下电梯按钮,“我得去接孩子,他爸加班。”

周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明天早上吧,你九点来找我。”

电梯门开了,林薇走进去。电梯往下走的几秒钟里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陈默的第四条消息——今天下午的第五条——发在六点零六分:

“还在加班。别等我吃饭了。你带团团早点睡。”

林薇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翻记账本的时候,陈默说他基金亏了五千多,她问他工资还剩多少,他没正面回答。她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今天都二十五号了,这个月的工资还剩十天才发,陈默那边除了房贷之外每个月还有几千块的日常花销,但从来没主动跟她对过账。

她锁屏。地铁上人多,她站在门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刷手机。陈默的对话框里,从早上到现在,积了五条消息。

全是他主动报备加班。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聊天记录变成了这种单向播报?她翻上去看了几条:

“今晚加班,晚点回。”

“项目有会,你们先吃。”

“系统出问题了,今晚通宵,不用等我。”

她的回复从来不超过三个字:“嗯。”“好。”“知道了。”

像值班记录。她在收到,他在发送。谁也没有在说话。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涌出去,小跑着赶到托育中心。团团已经被老师带到门口了,头发有点乱,脸上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黑了一小块。

团团坐在门口的软垫上,看见林薇就咧开嘴笑,伸出小胖手张开了朝她够。那双手上还沾着下午啃过的磨牙饼干的碎屑,他举着手要她抱。

林薇蹲下去抱他,“今天乖不乖。”

林薇一只手抱着团团,一只手提着包,进了小区单元门。

七点四十分,她给团团做了面条,给他喂完面条、洗了澡、换了睡衣。哄了半小时终于睡着了。

她轻轻关了小夜灯,从卧室出来。

客厅里空荡荡荡的。陈默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的。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准备做周姐那个外包文案。开电脑之前,他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朋友圈。

第一条是李芳发的,晒了一杯奶茶,“加班标配。”第二条是王总发的,配了一张行业活动的合影。她往下划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大刘发的。

一张照片,火锅,四五个人的手伸在镜头前拿着筷子,热气腾腾的。配文:“项目上线终于搞完了!兄弟们今晚不醉不归!”

定位显示在一家商场四楼的火锅店。发在六点五十三分。

大刘是陈默的同事。大刘朋友圈里那些拿着筷子的手里面,有一只手林薇认识——陈默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和她手上那枚是同款。她买的时候在商场里试了半个小时,觉得素圈低调又干净,挑了最简单的款式。

火锅店里热气模糊了戒指上的银色,但轮廓她认得。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十秒。

六点五十三分,大刘发的。

六点零六分,陈默发了第五条消息:“还在加班。别等我吃饭了。”

她翻回陈默的对话框,把那五条信息从上往下又看了一遍。从早上七点二十分开始,到下午六点零六分,五条。每一条都是“在加班”更晚了“要通宵”“你睡你的”“别等我”。

写得那么细。时间、原因、同事是谁、什么bag,每一字都像提前备好的台词,层层递进,生怕她不信。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他也没等她问。

她给大刘那张火锅照片截了个图,截掉了头像和定位,只留下那段配文和那些手。截图存在相册里,点了一下“收藏”。

然后她锁了屏幕。

电脑屏幕还亮着,外包文案的文档打开着,光标停在第一行后面一闪一闪。她坐在沙发上,电脑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电视机黑屏,电视屏幕上印出她自己的脸——头发随便扎着,碎发掉下来几缕贴在额角,没化妆,眼角下面有一点淡淡的灰青色。

她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模糊的自己的轮廓,看了一会。

手机屏幕亮起来。

陈默发了今天第六条消息,时间八点四十一分:

“系统还没好,今晚真回不去了。你自己锁好门,别等我。辛苦了。”

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林薇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那个黄色的卡通小人张开双臂,脸上带着笑。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收藏”了,看了一眼那张火锅截图。然后退出来,打开一个很久没打开的记账软件——上面有一个她自己建的分类,叫“家庭支出,”下面有“固定”“生活”“孩子”“陈默”“杂项”。

她从今年一月份往后翻。

林薇自己的支出:洗面奶39.9,修眉刀15,一件打折外套129,没了。

陈默的支出:交通费530,聚餐三次约1100,游戏充值记录(从陈默手机里无意看到的那几笔)大概八九百,但账本里从没记全过。

她一项一项看。手指慢慢往上翻。

九点二十,她关掉电脑,把外包文案保存了一下,文档还只开了个头。

她去卫生间刷牙,洗手台上那支洗面奶有人拧了盖子。可能是陈默出门之前拎的?不对,早上她喂团团蛋羹的时候注意到洗面奶还敞着口的,这会儿盖子盖好了,台面上没有溢出来的膏体。

她愣了一秒。

今天赵秀兰没来。陈默早上七点二十出门。那是谁拧的?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咬着牙刷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小事——早上她喂团团之前路过洗手间,顺手把洗面奶的盖子拧上了,把台面上溢出来的那点膏体擦掉了。她做了这个动作,然后两秒钟就忘了。

洗手台上干干净净的,台面清清爽爽的。

但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个台面上一旦干净了,陈默就不会发现以前有多脏。她每一次顺手擦了,顺手收了,顺手做了,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她漱完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客厅茶几上,记账本还摊开着。她走过去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是那份之前打印的、已经过期的托育中心家长会通知单。上面写着一行:“请父母双方共同出席。”

她当时把通知单放在陈默的枕头底下。陈默第二天早上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她包里。“你去就行,我那天好像有会。”

她去参加了。家长会签到表上,家长签字那一栏,林薇后面是空的。

她关好抽屉,走到卧室门口。团团在黑暗里翻个身。她把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让客厅的光透进去一点点。

然后她拿起手机,在微信里找到了“快乐团购一家人”群聊——那个已经被她屏蔽了消息提醒的四十三人大群。她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赵秀兰下午三点发了一条。

“家人们,我儿子最近忙的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当妈的看了心疼啊,今晚炖了排骨,给他送公司去。”

配了一张保温桶和餐盒的照片,摆在厨房台面上,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底下的回复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好妈妈”“儿子有福气”“秀兰姐辛苦”。

林薇往下划,又看见赵秀兰五点二十一分发的一条。一张自拍,定位在地铁上,滤镜把脸磨得很光滑。配文:“去给加班的儿子送饭路上。”她关掉群聊。客厅的灯还亮着。

手机忽然在掌心又震了一下。

陈默的第七条消息,九点五十四分:

“睡了没?我刚弄完。你睡吧,不用管我。”

林薇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那张火锅截图。

火锅店的白纸灯很亮,她看着那只带着素圈戒指的手,戒指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疤——前年陈默切菜割的,她说要带他去打破伤风,他说不用,贴了个创口贴。

那道疤在火锅店的灯光下模模糊糊的,但确实在那里。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没。”发送。

过了十几秒,陈默回了:“怎么还不睡?说了让你别等我。”

她又打了三个字:“团团睡了。”发送。

陈默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声音里带着嘈杂的背景音——音乐声、碗碟碰撞声、男人的大笑声——陈默的声音在上面叠着,努力压低了说:“我这边还要收尾一下,估计快了。你先睡吧,啊?乖。

她把语音条听完。

陈默的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小点点闪了一下,消失了。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林薇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灯还亮着,她起身去关。她按了开关,客厅黑了。

黑暗里,她靠着墙壁站了几秒。

手机屏幕又亮了,——陈默发来的第八条消息,一条简短的文字。

“到家了,睡了晚安。”

她说不出那三个字哪里不对。可能是“到家”的“到”字,不是,“回家”的“回”。像在报备一个坐标。可能是“睡了”两字挨得太近,像一条流水线最后的工序——报备完了,任务完成,关机睡觉。

她没回。

手机的光在黑暗里慢慢暗下去,直到屏幕完全熄灭。

卧室门缝里透出团团睡着的均匀呼吸声,一缕极轻极缓的起落,像冬天的暖气片慢慢往外散着热量。

她靠着墙壁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张火锅截图翻出来,盯着看了十秒钟。那只戴着素圈戒指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筷子,筷子正伸向锅里一片翻滚的毛肚。

戒指在火锅的白烟里模糊了。

她关掉相册,打开周姐发的那个外包文案,在深夜十点半的黑暗的客厅里,重新亮起手机屏幕的微光。

光标在第一行后面一闪一闪。

她开启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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