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可是……活着太累了”
“我不想把这些烂情绪一遍又一遍丢给你”
“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再做兄妹好不好”
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不要为我伤心太久，好好生活，我在网上看见，大海很漂亮，能不能替我去看看
我家境并不好，成绩也差，这辈子好像永远都逃不开这座小县城
老哥，你那么好，却也和我过的一样苦，上天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事事都要依靠你，就连看一眼大海这样简单的愿望，我都没法亲自实现
我太没用了
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少年的脸上，不知是因为手机的光亮还是这封遗书太过沉重，少年的脸惨白惨白的
门外是父母的怒骂，屋内是永无宁日的压抑，是他十几年来逃不开的原生泥泞
他脾气暴躁，嘴碎中二，浑身是刺，对谁都没有耐心，唯独隔着一方屏幕，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耐心，偏爱，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
他省吃俭用，打工挣钱，顶着家里的苛责，一点一点攒钱给她换了新手机，给她订生日蛋糕，寄去她爱吃的零食
他看着那个自卑怯懦，被父母贬低，被校园霸凌的小姑娘，在他的碎碎念开导下，脸上慢慢有了笑容，性格甚至悄然染上了几分他的鲜活热烈
他一直以为，自己拉住她了
直到此刻，这一段段文字刺进他心底
字字温柔，字字诀别
他疯了一样挽留，询问，慌张地发出无数句话
绿色的消息条铺满界面，却再也等不到哪怕一个字的回复。
那句句询问挽留好似石沉大海
遥遥千里，网络能传递陪伴，能传递温柔，却穿不破现实的距离，抵挡不了压垮她的绝境
这一刻，积压在他心底多年的东西轰然崩塌
自己常年被打压的生活，无处宣泄的戾气，苟延残喘的疲惫，加上彻底失去唯一精神救赎的绝望，两层重压死死困住了这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世界里的光灭了
头痛欲裂，视线逐渐模糊，嘈杂的世俗声音离他越来越远
最后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她那句轻轻的，带着期许的请求——
下辈子，早点遇见好不好
………………
痛
窒息般的心慌，空落，刺骨的后怕，死死攥紧他的心脏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浑身冷汗
入目不再是狭小压抑的房间，门外不再有争吵怒骂声
是古色古香的木梁，干净雅致的窗棂，空气里是草木的清浅香气
刚才的一切还无比清晰
那永远压抑的生活，屏幕里温柔绝望的字句，怎么也等不到回复的聊天框，彻底消失的小姑娘……
漫长，真实，痛到骨髓
他抬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指尖都在发颤
“是梦……？”
带着刚醒的沙哑呢喃碎在空气里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心脏还在抽痛，真实到他还记得自己打工赚钱的辛苦，记得他一遍遍哄着自卑的小女孩，记得最后看着她离去的无能为力，一无所有的崩溃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
那不止是场梦，是困住他半生的，无比真实的经历
一场失去妹妹的噩梦
噩梦最后的执念太过深刻：不能失去她，一定要早点找到她，一定要护住她
没有丝毫犹豫，少年连鞋都来不及穿稳，猛地起身冲出房间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找妹妹
找到他的妹妹
不管梦里是真是假，不管那破碎的情绪从何而来
他受不了这种空落感，受不了失去家人的恐慌
院子里，小小的女孩正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看着院外的街景，眉眼弯弯
是他血脉相连，朝夕相伴，这辈子最疼爱的妹妹
少年狂奔过去，一把将小小的人牢牢拽进怀里
力道很紧，带着刚从噩梦里挣脱的慌张与后怕
怀里的人温热，真实，是活生生的
耳边是小女孩懵懵懂懂的声音：“哥哥？你怎么了？”
怀里真实的温度瞬间抚平了他梦里所有死寂和绝望
少年埋在她发顶，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心底悬空的巨石终于落地
还好
只是梦而已
他的妹妹还在
这辈子，他们早早遇见
是真正的家人，日日相见，岁岁相伴
不是隔着冰冷的屏幕，没有相隔千里的无能为力
他可以护着她，陪着她，一辈子都不会让她落得梦里那般绝望孤独的结局
少年收紧手臂，眼底藏着自己都读不懂的偏执温柔
“没事”
“哥就是……不能没有你”
那场蚀骨的遗憾，他记不清前因后果，记不清具体故事
只剩残留在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好像曾经弄丢过他的妹妹
不过没关系，他拼尽一切，绝不会弄丢她的
………………
自记事起，林若风便什么都要护着林桉
幼时的他，性子便聒噪又中二，整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面对外人向来没什么耐心，邻里孩童争执打闹，他脾气一点就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可一转头面对林桉，他浑身所有锋芒便会尽数温柔收起
他轻声哄她：“山上的野果再过几日就熟透了，到时候我避开爹娘，偷偷带你去摘”
说着又故作严肃叮嘱：“山上很危险，你一定要乖乖听话，不听话就不带你去了”
林桉紧紧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软糯撒娇：“哥哥最好了！我一定听话，哥哥就带我去嘛”
林若风拗不过她，眼底盛满温柔，状似无奈妥协：“好好好，哥带你去，但说好了，要听话，乖乖跟着我”
他俯身伸出小指，与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话音落下，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话语间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张：
“不准乱跑……不然我找不到你，把你弄丢了怎么办……”
林桉听得噗嗤一笑，趁他俯身，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顶头
“哥哥你不能这么想我呀，我哪有那么傻”
“放心吧，你妹妹我肯定牢牢跟着你，绝对，绝对不会让哥哥把我弄丢的”
林若风看着她亮晶晶的眉眼，无奈又宠溺地笑：“是是是，我的妹妹最聪明了，就算自己乱跑，也一定能找到哥哥”
林桉立刻得意地叉腰，眉眼弯弯：“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妹妹”
两人在院子里嬉笑打闹了许久，直到院外传来父母归家的脚步声，兄妹俩才立刻收敛嬉闹，乖乖坐好
晚饭的木桌上热气腾腾，粗茶淡饭，一家人说说笑笑
晚饭的时光既平淡又松弛，白日院中的疯玩，散在一屋子淡淡的烟火气息里
用过晚饭，收拾妥当，夜色彻底笼罩这座小城
兄妹二人回到屋内，简单梳洗过后，便躺到床榻之上，白日玩闹耗尽了力气，林桉没一会儿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林若风再次陷入梦魇
梦中没有上次的画面，周围一片漆黑，他只能看见林桉站在远处，再次听见那句轻轻的，带着一丝期待的话语——
“下辈子早点遇见好不好”
他不顾一切朝那个身影奔过去，可就在指尖将要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身影骤然消散，巨大的惯性让他重重跪倒在地，他慌忙抬手，想要抓空中飘散的点点微光，却什么也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光点一点点湮灭，四下，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将他独自围困
林若风猛地惊醒，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胸口起伏不定
那一句话语还回荡在脑海，可他全然不懂这句话从何而来，心底只剩空荡荡的惶然
他没有出声，更没有叫醒身旁的妹妹，只是侧过身，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望向身旁睡得安稳的小小身影上
真切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确认林桉实实在在就在自己身边，悬在心底那块无形的巨石，才缓缓落地
他无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重新躺回枕上
可心底那一份说不清由来的不安，依旧萦绕不散，并未真正褪去
几日后，趁着爹娘外出劳作，林若风果真带着林桉悄悄上了山
山野风光明媚，他牢牢牵住妹妹的手腕，心底反复记着那句千万不能把她弄丢的叮嘱。末时摘了满满一兜熟透的野果，甜香漫漫衣袂
二人嬉闹一番，平平安安回到家中
时光就这样缓缓流淌
当昔日小小的孩童渐渐褪去稚气，林桉长成亭亭少女，林若风也已然长大，眉眼舒展，一身意气风发
一日，镇上流传开一则震动四方的消息，沧遥宗开山招收俗世弟子
五十年才开启一次的收徒大典
村中白发老者都感慨，上一回沧遥宗下山选拔，还是他们年少之时，一旦错过，以凡人寿数，此生再无机会踏入那座云海仙门
林若风捏着那张薄薄的告示，微风拂过他的衣摆，抬眼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峰，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桉，眼底光亮灼灼
“林桉，这是我们一生仅有的机会，我们去往沧遥宗，试一试吧？”
林桉轻轻笑了笑，抬眼望向林若风，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想去便去，机会难得，万一我俩能混个外门弟子当当呢？”
顿了顿，她的眸子柔和下来“那样爹娘也会为我们感到骄傲吧”
林若风望着她的笑脸，心中燃起对未来的期许，可心底深处，那份来自梦魇的莫名不安，也悄无声息地浮上来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