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长老挥了挥衣袖，带着林若风与林桉踏过云海，返回归梦峰
整座山头云雾氤氲，峰顶洞府清幽雅致，院中石桌上还散落着几碟没吃完的糕点，处处透着这位长老不拘俗礼的烟火气息
兄妹二人早已身心俱疲，额角冷汗未干，心神尚且有几分恍惚
云衍长老也不急着传授功法，摸了摸下巴，嘴上半分正经都不全，却思虑周全：“你们刚经历完天梯的心魔试炼，暂且先在此歇息片刻，等下前往执事堂，领取亲传弟子的衣袍，玉牌与修行所需的基础物件，领完后便原路返回洞府，切莫在宗门之内四处乱闯，不少地界禁止弟子随意出入，违者受罚”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随口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可别贪玩跑迷路了，若是走丢，老夫可没空寻你们”
话音落下，又想起方才天梯那股奇异的心魔余波，心底隐隐存着几分顾虑，转瞬又装作若无其事，转头拿起糕点吃了起来，掩饰住那一丝心绪
兄妹二人躬身应下
……………………
稍作休整，待气力稍稍恢复，二人辞别云衍长老，依照吩咐去往执事堂
领过月白绣银纹的亲传衣袍，身份玉牌握在手中，沉甸甸的，真切提醒着他们，自己已然成为沧遥宗长老的亲传弟子
领完物件，二人踏上归往归梦峰的回廊
长廊蜿蜒，檐角流云漫卷，廊外古木云海，周遭来往皆是宗门弟子，衣决翩跹，仙音袅袅
就在这条长长的回廊之上，那道魂牵梦绕无数次的身影，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前方
林桉望见前方那道背影，脚步骤然顿住，心头震颤
这背影与无数次梦镜之中所见别无二致，唯二不同，那人一身月白绣银纹的亲传衣袍，还有一点便是此刻无比真切清晰，不复梦里隔着一重薄雾的朦胧虚幻
林若风见妹妹矗立在原地，死死望着前方那人出神，心底瞬间提起警惕，天梯之上，妹妹追逐虚幻背影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拽住林桉的衣袖
前方的少年终究无法忽视不了身后两道灼灼目光，回过头来，一眼便认出是新入门的师弟师妹
他只觉得二人举止有些古怪，目光扫过二人，先是落在少女霜白的长发上，那双澄澈宛如流转着鎏金的眼眸，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眼熟，可他十分确定，从未见过此人，目光转向少年，他眼底那抹赤红，同样格外特别
见二人依旧定定望着自己，少年略带几分无奈
“你们两个这般盯着自己的师兄，不太合适吧？”
温润悦耳的嗓音响起，骤然将失神的林桉拉回现实
她抬眼看向少年，猝不及防撞进少年的眼眸，那双金瞳好似揉碎了漫天日光，眸光流转，温润透亮，愣了片刻，才猛然回过神，连忙躬身致歉
“这位师兄，实在抱歉，方才我在想些心事，失神盯了师兄许久，多有唐突”
少年见她并无恶意，便轻轻摇头，表示并不介怀，旋即转身离去，只是心底的疑惑久久不散——为何这名师妹会给自己如此熟悉之感？他自小长于沧遥宗，按理绝无相见的机缘
这边林桉内心早已乱作一团
完了，入宗第一日，便这样盯着一位师兄打量，实在是失礼，可方才那道身影，除了衣袍颜色不同，其他简直一模一样……种种念头在心底翻涌，窘迫与困惑交织在一起
待到少年的身影彻底走远，林若风紧绷的心弦才缓缓松开。转头看见妹妹一副懊恼抓狂的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
“谁让你直愣愣盯着人家看，这下好咯”
林桉委屈巴巴地抿了抿唇：“这哪能怪我……”
林若风最受不了她这副委屈的模样，无奈中带着几分宠溺
“好了好了，没事的，人家也没有放在心上，走吧，该回去了”
……………………
林桉跟着林若风走在回归梦峰的路上，她心里依旧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真的很想知道梦中的背影和那位师兄到底有什么关系，但她不知道那位师兄是谁，只能通过服饰知道同为亲传弟子，而且也不好去叨扰
廊间清风拂过树梢，簌簌落了几片碎叶，林若风看着她怔怔失神的模样，眉头微蹙，轻声问道：
“刚刚……为何看得那般入神？是又被幻境影响了？”
他心底仍然记挂着天梯之上妹妹差点踩空坠入云海那一幕
林桉脚步顿住，垂眸抿唇，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我不知道……哥，我控制不住”
“方才那位师兄的背影，和我梦见的人一模一样”
“梦里总是雾蒙蒙的，看不真切，可刚刚那个人就站在我面前，清晰无比”
她也觉得荒唐
明明是第一次入宗，初见之人，却生出一种跨越万水千山，久别重逢的错觉
林若风闻言心头一沉，突兀想起儿时的噩梦……一丝不安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他轻轻叹气，放缓语气：“别怕，有我在，若是心魔作祟，我们慢慢化解”
一路低语，二人很快回到云雾缭绕的归梦峰
峰顶庭院安静清幽，云衍长老正坐在石桌旁，吃着桂花糕，见他们回来，慌忙收敛，端出一派长老风范，故作正经
“东西都领好了？”
林若风与林桉点头应声
云衍长老目光轻轻扫过二人神色，一眼便看出少女眼底残留的心神动荡，他眸光微深，不再嬉皮笑脸，淡淡开口：
“你们二人心魔，非同寻常”
“不是俗世贪嗔，是封尘旧梦，魂魄余痕”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兄妹二人同时怔住
云衍长老摸了摸胡须，嘴硬似的补了一句：“不必过度纠结，既入我门下，我自会护你们心神安稳。只是——有些刻在魂里的执念，山海隔不断，岁月消不散”
风过归梦峰，流云漫卷
林桉怔怔立在原地
她心底满是困惑，为何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生出这般执念，又为何偏偏是自己要背负这些
一旁的林若风听闻此言，久久怔在原地
儿时反复纠缠的噩梦，常年挥之不去的惶惑不安，天梯之上那逼真刺骨的幻听蛊惑，一幕幕在脑海翻涌而过
他清楚自己拼尽全力守护妹妹的心意，可那一句“下辈子早点遇见好不好”从何而来？那间昏暗陌生的房间，门外阵阵不绝的谩骂，他全都无从解读
许多事情他想不通，可守护妹妹的决心无比清晰。他只盼林桉不必深陷痛苦，能够活的无忧无虑
林桉沉思许久，决定暂且放下这份纠缠。
无论那名师兄为何频频闯入自己的梦境，眼下最重要的，是身边的哥哥
一路走来，是他处处护着自己，受了委屈便替自己撑腰，陪伴自己熬过无数难熬的时刻。她也想要好好待他
至于那位师兄，暂且搁置在心底，日后若有机缘，或许可以问个明白，又或许梦境还会透露些许线索
转念之间，方才云衍长老那句“心魔非同一般”又重重撞进脑海
长老说的是他们兄妹二人
那哥哥是不是同样身处险境？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心魔反噬？
念头越往下想，心底的后怕便越浓重。她抬眼望向云衍长老，神色带着几分忐忑
“长老，可有法子能够压制，或是解开我们身上的心魔？”
面对林桉忐忑又急切的问话，云衍长老之间微顿
他垂眸看向眼前这两个刚入山门，却背负着诡秘心魔的孩子，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尽在掌握的长老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方才归梦峰静坐时，他曾悄悄试着推演二人心魔根源
以往再偏执，再深重的心结，他皆可窥见几分脉络
唯独这兄妹二人
刚推演起，便是一片茫茫白雾，一股浩大又苍凉的轮回之力骤然反弹，震得他神魂发麻，心口发闷
他失败了
活了数百年，第一次看不透两位少年的心魔因果
云衍长老飞快轻咳一声，不动声色掩去心底那点心虚，抬手故作从容抚了抚胡须，摆出高深姿态
“心魔可压，难破”
他语气放缓，褪去方才故作高深的严肃姿态，多了几分温和
“你二人的心魔不生今世，不缘此生，是前尘旧事带过来的魂痕执念，寻常静心功法只能稳住心神，无法连根拔除”
林若风闻言心头一沉，下意识侧身担忧地看着妹妹
云衍长老看在眼里，心中轻叹，又怕两个孩子太过惶恐，连忙补了一句，嘴硬安抚：
“但你们也不必日日惶恐。既入我云衍门下，老夫自然护得住你们，有我在一日，便无人，也无心魔能轻易伤你们”
话说得格外笃定，他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忧虑
他虽可在心魔发作之时出手压制，却无法彻底解决轮回辗转的宿命纠缠
他隐约看得出来，林桉的心魔尚且与今生际遇有所牵连，假以时日，未必没有化解的机会，可林若风的心魔却格外棘手，那份执念完完全全系于林桉一人身上，和今生其余万事万物，皆无半点干系
末了，云衍怕自己流露太多凝重，又立刻转回惯有的不靠谱模样 摆摆手故作轻松：
“好好修行，少胡思乱想，要真有心神动荡，旧梦扰神，第一时间回峰找我，听懂了？”
说罢，他又想起一事，状似不经意随口补充：
“再者，我们已是师徒，总一口一个长老，未免太过生分，往后该唤我师尊”
二人闻言一怔，随即齐齐躬身行礼
“弟子谨记，见过师尊
云衍长老听见这声称呼，表面不动声色抚着胡须，耳根却悄悄微微发热，连忙转头看向山间云雾，掩饰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风吹过归梦峰，轻轻拂过三人衣角
有些宿命藏于魂魄，始于前世，滞于今生，即便是活过数百年仙尊，亦看不穿它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