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春,雨下得人心烦。
老龟镇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
林惊蛰踩着湿透的布鞋,一路追着那条"富商半夜梦游啃墙皮"的怪新闻,鬼使神差拐进了一条无名窄巷。
这巷子邪门。
一踏进来,外头馄饨摊悠长的吆喝、黄包车夫的争执叫骂,全没了。
头顶梧桐枝叶交错如网,严严实实遮住天光。只剩雨丝从叶缝里漏下来,凉飕飕地往脖子里钻。
林惊蛰缩了缩脖子,握紧手中那台德国相机。
身为《陈敖日报》独一份的女记者,她向来胆气过人,可此刻心里也不由得打鼓。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地。
巷子尽头,挂着一盏蒙尘的破灯笼。
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曳地黑长衫,下摆垂落地面,双脚隐没不见。
他静静伫立在雨幕之中,冷雨落在肩头发梢,凝成水珠缓缓滑落,可一身长衫纤尘不染,半点泥水都未曾沾上。
林惊蛰举起相机,眯起一只眼。
取景框中,那张脸白得扎眼。
不是虚弱的白,像刚从雪堆里捞出一般,干净得全无活人的气息。眉色浓黑修长,鼻梁高挺,嘴唇淡得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
最摄人心魄的是眼尾,一颗红痣孤零零落在那里,在灰蒙蒙的雨巷深处,艳得好似一滴刚刚凝固的鲜血。
她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就见他手指动了动。
指尖捻着一缕黑烟。
那烟在他指缝里扭来扭去,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拼命想要挣脱。
男人微微启唇,缭绕的黑烟倏的一下,尽数钻进他口中。
他喉结轻轻滚动,眉峰极快地一蹙。
并非痛楚,反倒如同咽下一口苦到刺骨的药。转瞬便舒展开眉眼,那张苍白的面孔重归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林惊蛰手一抖,"咔嚓"一声按了下去。
死寂的巷子里,清脆的快门声骤然炸开,刺耳得如同一声枪响。
那双原本漠然的眼睛倏地转了过来。
无怒,亦无惊,只剩深不见底的冷。
好似一口枯涸千年的深井,井底无水,唯有寒意四下蔓延,顺着脚踝爬过膝盖、裹紧心口,一直堵到喉咙。
林惊蛰打了个寒颤。
——她是真怕了。
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就是:越怕,嘴越硬。
“谁准你拍我的?”
字句缓慢,带着吞冰一般刺骨的冷意。
他迈步朝她走来,长衫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脚步不快,却一步一步,重重踩在她的心口。
林惊蛰后背骤然一寒,死死抵住冰凉的砖墙,已然退无可退。
她此刻才彻底看清,他长衫上隐现的暗纹,非云非水,竟是层层叠叠的龟裂纹路,酷似老龟背甲的肌理,密密麻麻,覆满整身衣料。
我……我是《陈敖日报》的记者,林惊蛰。”她将相机搂紧,声音勉强抬高半分,“你刚刚吃的是什么?”
话刚说完她就悔了。
这问题蠢得离谱。
只是恐惧搅乱了思绪,如果不开口撑住,她怕自己直接腿软栽倒。
男人停下脚步,与她咫尺相对。
他身形极高,林惊蛰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眼尾那颗红痣近在咫尺,艳得惊心动魄,仿佛是这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上,仅存一丝活着的印记。
他垂眸俯视着她。
视线先落在她沾满泥水的鞋面上,慢慢滑向她微微哆嗦的指尖——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手指早已经控制不住地发颤。
最后,目光稳稳落回她的脸颊,好似能够穿透她强行撑出来的镇定,直直窥见她胸腔里擂鼓一般狂跳的心。
"恐惧。"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林惊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隐隐发疼。
男人又朝前挪了半步。
他缓缓伸出手,指节修长分明,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一下捏住了相机冰凉的铜制镜头。
一股阴冷顺着黄铜外壳,直直钻进她的掌心,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东西,脏。"
他淡淡说道,眼尾那颗红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妖冶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你放开!"
林惊蛰用力往回拽扯,可那相机如同焊死在他掌心,分毫不动。
她面颊涨得通红,一半是情急气急,一半是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男人全然无视她的挣扎,垂眸静静盯着相机,眼神淡漠疏离,像在打量一件沾染了尘秽的凡物。
须臾,他手腕轻翻,那台相机便轻飘飘脱了掌控,划出一道冷寂的弧线,直直坠入巷底积满雨水的破瓦罐中。
咕咚。
没了声响。
林惊蛰瞪大了眼:"你赔我相机!那是我花三个月稿费买的!"
她刚要冲过去捡相机,男人长衫一扬,直接横挡在她跟前。
他微微俯身,脸庞猛地凑近。
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只萦绕着一丝冷香,陈年檀木掺着雪气,清冽好闻,可寒意浸透过来,冻得她鼻尖阵阵发麻。
"怕吗?"他问。
声音低得像叹息,眼尾那颗红痣,近看更红了。
林惊蛰此时腿都软了。可她这辈子最不肯认输,绝不能让人看出她怕了。
她咬了咬牙,昂起头,直直撞进他幽深无底的双眼,咬牙出声:
“怕?怕就不叫林惊蛰。倒是你,吃了一肚子别人的恐惧,肚子胀不胀?”
她看见男人的眸光微微一动。
不是生气,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像是三百年来头一回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
紧接着,他极淡地扯了扯嘴角。
那抹笑意淡得像幻觉,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眨眼就没了。
可林惊蛰看见了。
她敢发誓,他刚才笑了。
"不胀。"
他低声道,冰凉的指尖掠过她发烫的脸颊,一冷一热碰在一起,林惊蛰差点跳起来。
"只是没想到,世间居然还有不怕我的人,有点意思。"
他缓缓直起身,黑色长衫一摆,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长衫扫过她的手背,触感冰凉顺滑,似绸缎,又像蛇鳞,一碰便飞快移开。
"跟上。"
两个字,不容置疑。
林惊蛰僵立在原地,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被他衣摆扫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凉意。
她咬了咬嘴唇。
跑?相机还在瓦罐里泡着。
不跑?跟进去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巷子深处那盏破灯笼晃了晃,烛火将灭未灭,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一块木匾缓缓显露出来——忘忧斋。
林惊蛰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她心里那点荒唐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人哪里是活人,分明是这阴雨连绵的春天里,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一个梦。
一个冷得要命、好看得很、还吃人恐惧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