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程，正好你闲着，这份送到顶层去。"
人事部那姑娘隔着半张桌子把文件推过来，话是对程念说的，眼没离开过考勤表。
程念应了声好，把文件接过来。她没有转身就走，先看页码，再捻纸边，末了把每一页的页脚对着顶灯照了一遍。六页的合同，翻到第二遍时她觉出不对——第二页和第四页装订时放反了。
她抽出来，重排，归位，前后十几秒。多此一事的事，她这些年做得多了，回回都忍不住。
她今天头一天上班。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响到第二遍，她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按掉。租屋的窗玻璃上结着霜花，楼道里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混着热水壶烧开的咕嘟声。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把头发拢了又拢，最后只扎了一个低马尾，又嫌太随意，把两缕碎发别到耳后。
地铁二号线挤得人贴人，她把帆布包护在胸前。出站时冷风兜头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拐进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两只手捂着，站了半分钟，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这是她在上海的第四年，毕业这年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要被这座城市收编了。
工位在走廊尽头，桌面上连个水杯都没有，键盘上贴着上一个离职员工的姓名贴纸，她没撕。路过那桌时她停了半步，看了一眼那行陌生的名字，继续往电梯走。牛皮纸袋的密封条她压了两遍，怕那页重排过的纸半路卷边。
电梯往下，轿厢里站着两个戴工牌的人，低声说话，不避人："……反正沈总那事，谁都没整明白，空降回来图啥。"
"谁知道呢。"
程念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姓沈的多了去了，她告诉自己。七年前毕业典礼之后，她再没听过那人的消息。这座城市几万家公司，她进的这家连百来号人都不到，哪轮得到她在同一天撞上一个沈总。也好，反正不会是他。
顶层静得很。深灰地毯把脚步声全吞了，走廊尽头一面玻璃幕墙，收了一整片灰扑扑的天光。门牌上印着两个字：沈叙。
程念看着那两个字。她想，重名，满大街都是沈叙。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她推开门，门轴没响。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低头看屏幕，指间夹着一支笔，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门边一张空桌子，桌面上还立着一台封着塑料膜的新主机。整间办公室都是新的，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包装盒的味道。
程念把牛皮纸袋放到桌角，声音比她预想的稳："沈总，人事部让我送的，明天董事会要用，签字栏在末页。"
那人抬眼。程念的呼吸停了半拍。"学长"两个字顶到舌尖，被她咬住，咽了下去。
七年。她把这句"学长好"排练过无数遍，想过食堂，想过走廊，想过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唯独没想过，隔着一张办公桌，她得管他叫沈总。
他的眉眼还是老样子，只是看人的时候，比七年前淡了许多。图书馆借书台后面，她递给他那本书，他说，谢谢，程念。那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高二那年冬天，她在借书台后值班。他还书那天，登记本上留了一行端正的字迹，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同学催她，她才红着耳根把本子合上。
那本书后来被她续借了三次。还回去那天，她在书页里夹了一张字条，写了两行又划掉，最后抽出来，塞进书包最底层。
后来毕业典礼，她在纪念册发放处等到天黑。名单她翻了两遍，没有他。她想，他大概早就忘了她。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念了很好的大学，又去了更远的城市。她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收进心里，像收进一只没盖的罐子，落进去就再也不拿出来。
程念把左手背到身后，攥了一下，又松开。
"嗯。"他应了一声，拆开纸袋，把合同抽出来翻。翻得不快，一页一页过。程念站在桌边，盯着自己脚尖，心口那口气一直悬着。
他翻到第三页，停了。
"这页你动过。"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句天气预报。程念后颈一紧。送文件的新员工，照理不该碰里面的东西，可她一翻就看出第二页和第四页放反了，没多想就重排了。做得对，可也显得多事。
"原件顺序装错了。"她咽了一下，"我重新排过。"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这句话越界了，显得她自作聪明。可那人没接这个茬，只是合上文件，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到她脸上，停了比刚才更长的一瞬。那眼神里有东西，程念没接，也不敢接。她把视线钉在他桌角一只磨得掉漆的铜镇纸上。
"签完字怎么给你？"他问。
"放前台就行，我下来拿。"
"嗯。"
程念等了两秒，他没再开口。她说了句"那您忙"，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她感觉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很轻，像一片没落下来的雨。她没有回头，带上门。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才发觉指尖一直是凉的。
走廊里没有人。她踩着地毯走到电梯前，按下行键，等门开，跨进去，背靠着轿厢壁，才让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七年没见的一张脸，隔着三层楼，把她掀了个底朝天。
电梯停在三楼，进来一个穿格子裙的姑娘，抱着一摞快递箱，冲她笑了笑："新来的？"
程念点点头。
"送材料上来的？"那姑娘朝楼顶方向抬了抬下巴，压着声，"沈总空降回来的，以后天天在，这活儿够你跑的。"
程念没接话，扯了扯嘴角算回应。电梯门合上，轿厢里只剩她们两个，冷白的灯照着各自的方向。那姑娘也没再开口，低头刷起手机。程念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却全是顶层那间办公室的样子——崭新的办公桌，封着塑料膜的主机，还有那个人看人时很淡的目光。七年了，那目光一点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帆布包贴着侧腰，她下意识伸手进去，指尖先碰到一本旧书凸起的书脊。她隔着布用指腹往下摸，摸到书封中段一小块微微发硬的印迹。那位置她认得，闭着眼都指得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手指停在那里，没动。
"叮"，一楼到了。她抽出手指，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出去，背挺得笔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工位，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集团人事的抬头。程念扫了一眼标题：关于沈叙先生任董事会特聘合伙人的通知。她在"沈叙"那两个字上停了两秒，没点开正文，把窗口拖到屏幕角落。
她翻开主管上午给的第一周任务清单，打算把明天的事情理一遍。这份清单她今天翻了不下五遍，可页脚那行备注是印好的，一直没留意过：
每日9:00前，将前日台账送至顶层办公室。
程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灰白一点点暗成青灰，对面楼里的格子窗一盏一盏亮起来。上海的冬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写字楼群已经缀满灯火，路灯底下有人裹紧大衣小跑着过马路。
隔壁工位的姑娘背起包，经过她身边说了一句："新来的，还不走啊。"程念这才发觉整层楼就剩她一个人，远处保洁阿姨的推车滚过走廊，轮子碾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应了一声，合上清单，把它压进明天要背的帆布包底下。包里面那本书的书脊隔着布硌着她的掌心。
也好。反正躲不掉。